霸州,永清县。
冬日高悬,金辉倾泻。
天穹澄澈如无尘之境,寒气凛冽却异常明净,光与冷交织成刺目的透亮。
堡寨外墙高逾三丈,黄黏土掺碎陶片夯筑,风雨蚀出蜂窝密孔。
墙头七座马面各悬“夜叉檑”,滚木周身钉逆刃铁钩,裹浸油麻绳。
寨门为双层柞木板,铆熟铁狼牙钉。
匾额阴刻“云锦”二字,字槽填烽燧余烬。
门前五丈地下埋“地听”陶瓮十二口,瓮口覆陶盆,盆底穿马尾丝线直通内堂。
院中无花木,竖九座杉木晾架。
常年悬挂各州驿路图、榷场货单、边军饷册,皆用油布包裹,以驼毛绳扎结。
正堂垒青石为基,松木梁椽未施漆彩。
四壁钉满鞣制羊皮地图,山川关隘以染血箭镞、断刃、骨牌标注。
梁间悬十九只黑陶灯盏,脂油掺硫磺,燃时青焰窜烟。
后院掘地窖三窟,入口覆青石磨盘,盘心凿孔穿牛筋索。
窖藏辽金官牒、边将私契、暗桩名录,俱用蜂蜡密封于竹筒。
寨周十里唯生骆驼刺,哨楼戍卒见人影即吹陶埙,埙声凄厉如孤狼。
此地名为“云锦市”,正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密讯集散之地,天下情报枢纽——“天机”的总舵所在!
百支烛火将“罗网”堂照得通明,“龙头”张三爸端坐在头把交椅上。。
他面容确如田间老农,肤色是长年奔波晒出的黧黑。
皱纹从眼角扩散到颧骨,像被风雨犁出的沟壑。
头发用寻常木簪草草绾着,鬓角灰白参半。
身形不高不矮,肩膀宽厚,粗布衣裳下能看出结实的骨架。
此刻他正捏着半块烧饼,听下属禀报时,下意识将掉落的芝麻一粒粒捡回饼上。
这个动作做得极自然,不是吝啬,是对粮食的本能敬惜。
右手食指第一节有道深疤,是年轻时在军中护卫粮车时,被西夏马刀削去半片指甲留下的。
堂下依次坐着四人,左首是个穿着素锦僧衣的和尚,正是“天机”二档头——艳芳大师。
其旁是位矮胖掌柜,穿锦缎却敞着怀,指尖始终捻着串铜钱。
此人乃是“天机”三档头——“九九修罗斧神君”哈佛。
右侧坐着个白脸瘦削文士,头上戴着玄色幞头”,却为“天机”四档头——“补白天王”袁祖贤。
末座是个三十来岁的少妇,荆钗布裙却掩不住清丽容色,肌肤胜雪,眉眼如画,膝上摊着账本,袖口沾着墨渍。
她正是张三爸的独女,“天机”的五档头兼大管家——“玉萧仙子”张一女。
张三爸听完禀报,把最后一点饼屑拍进嘴里,拍了拍手:“北边来的消息,你们都听了。”
声音不高,带着点沙哑的乡音,“破虏军要在涿鹿山囤粮,是真的。”
他说话时腰背挺直,目光依次扫过堂下三人。
目光时不闪不避,眼珠黑沉沉的,像秋收后翻过的土地。
“咱‘天机’不做亏心买卖。”
他食指在桌上叩了叩,疤痕在烛光下格外显眼,“谁接这单,得立三条规矩:一不害百姓,二不谎报数,三...”
他顿了顿,“这笔买卖便不抽成了,省得引得天下人骂,还砸了自家的招牌...”
张一女眼睫轻微一颤,随即便抬眼望过去。
烛光恰恰映在她眸中,漾开一点亮,又很快沉下去。
她没说话,只将账本轻轻合上。
合拢时用指尖抚平卷起的页角,一下,两下,纸张摩挲声细如私语。
三位当头俱皆嗤笑出声、面露不屑之时,张一女微侧过脸,目光落老父身上。
她的唇角似乎弯了弯,不是笑,是某种了然的神情。
待得张三爸掏出那块“信义”木牌,她才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清凌凌的像山涧溪水:
“听龙头的。”
说罢又低下头,翻开书册新的一页。
桃木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衬得她颈后一段肌肤如玉。
可当她执笔蘸墨时,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动。
那是经年累月在无数密报、暗账、生死消息里淬炼出的定力。
张三爸将“龙头令”木牌仔细收好,又温声与三位档头嘱咐了几句。
正待宣布散会时,“神尤见首”罗小豆快步走了进来。
罗小豆俯身施礼后,沉声禀告道:“禀告爸爹。”
“唐方女侠孤身前来,正于‘罗网’堂外求见。”
张三爸面露惊诧,霍然起身吩咐:“怎地不早来报,当真不知礼数。”
“还不快快将唐方女侠,请进...”
“不不,我亲去迎她!”
说罢,他便领着三大档头和独女,三步并作两步走向门外。
方才跨过门槛,便见到唐方一身素衣,负手立在院中梅枝下。
唐方闻得脚步声,微微转过首来,向着张三爸嫣然一笑:“三兄,万福金安。”
“当年沧州大牢一别,竟已是廿载寒暑了。”
张三爸深深望着唐方,眼眶倏然泛红了起来,连连应声道:“是是,说得是。”
“未想当日匆匆一别,再见已是廿年后了。”
“若非您与萧奇侠出手,我早已死在翠血屏上...”
说着,他又朗声一笑,“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。”
“廿年一晃而过,女侠风采依旧,我却是已老了。”
“来来,还请入内叙话!”
重入了堂内之后,几人分宾主落座。
待得女婢奉上香茗,又稍微寒暄了几句,唐方自袖中取出封信笺,隔着案几递与了张三爸。
见他有些不解之色,唐方轻声解释道:“三兄,勿疑。”
“此乃秋水的亲笔信,欲托付您一桩难事。”
“此事说来忏愧,却是不情之请。”
“还望你勿要推脱。”
张三爸朗声一笑,连连摆手:“唉,唐女侠这话可就见外了。”
“萧奇侠的忠义名声,如今江湖上谁人不知?”
“当年瓦解权力帮、驱逐辽寇夏狗、诛杀朱顺水那恶贼,更在武林会盟中一呼百应...”
“桩桩件件,皆是实打实的大义。”
他收了笑,神色郑重起来:“尤其沧州大牢那回。”
“他受狄大帅托孤之重,血战救出老夫人与独子。”
“这般为国为民的胸怀,有情有义的脾性,天下百姓称他一声‘第一奇侠’,那是半点不虚。”
说着他站起身来:“既是萧奇侠所托,必是义举。”
“莫说上刀山下火海,便是‘天机’上下拼尽最后一人...”
他声音沉了沉,一字一顿:“老朽也绝不负其所托!”
说罢,在唐方复杂的目光中,他轻轻撕开封筒,低头细看。
才扫了两行字,他脸色骤变,信笺从指间飘落在地。
回过神来,张三爸看向唐方,声音发沉:“唐女侠,我...我不明白。”
“这信...当真是萧奇侠亲笔所写?”
唐方放下茶盏,幽幽一叹:“三兄何必明知故问。”
“若不是他亲笔所书,又何须我来跑这一趟?”
“此事说来话长...”
张一女已拾起信笺,面有怒色,急声问道:“何少君行事向来光明磊落,从未做过半点不义之事!”
“纵有些少年傲气,可他所杀之人,哪个不是罪大恶极?”
“我不明白...萧奇侠为何偏要为难与他?”
她眸色更寒,语声愈急:“就算他年少气盛,当真得罪了萧奇侠...”
“那也是江湖恩怨,武林纷争。”
“江湖事、江湖了,罪不及父母,祸不及妻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