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云低垂,北风呼啸,细雪纷飞。
天色铁灰,云层压近檐角。
北风灌入街巷,卷起积雪击打窗纸,声如密集鼓点。
雪粒疾射,在墙面留下风痕。
气温骤降,呼吸成霜。
未时街面无人,唯见门楣防风灯剧烈摇曳,灯影在雪中晕成昏黄。
护城河内的薄冰,俱被风刮出白痕。
雪势渐密,遮蔽屋脊。
城池在风雪中,渐渐褪成灰白。
当今官家的九皇子——康王赵德基的府邸,便坐落在东京景林西宫左端的浚仪街上。
广梁大门阔一丈八尺,门框为登州铁栗木,髹朱砂漆。
门钉纵横各九列,铜钉帽铸“康王”篆文。
抱鼓石浮雕四爪蟒纹,蟒眼嵌墨玉石,门楣悬御书“端谨勤和”泥金匾。
入府为砖海墁地,砖侧有“邢州窑户监造”印。
东侧设琉璃影壁,以邢窑白瓷、耀州青瓷、定窑酱釉瓷片拼贴海波纹。
西廊列石灯幢,内置牛羊脂烛,烛芯裹楮皮纸,基座刻《周易·乾卦》爻辞。
经“履顺门”入紫荣院,门洞设黄铜雨帘。
门前“响玉砖”踏第三块时,门内机括自动脱闩,甬道两侧植嫁接梅。
院墙高九尺,墙帽覆简瓦。
月洞门设双层:外层为竹编方格,内衬澄心堂纸;内层为紫檀木镂龟背纹。
院内铺苏州“金砖”,积雪即融。
西墙根砌“暖道”,埋陶管接灶余热烟道。
正厅五间卷棚悬山,明间格扇门嵌海舶“琉璃”四十八方。
檐下斗拱出三跳,第二跳拱眼悬铜制“候风铃”。
厅前阶下立青铜“辟邪”一对,兽首衔环,环孔穿绞银熟铁链,链身挂小铜牌,刻着《尚书·禹贡》。
院东南角设八角石井,井栏刻《禹贡》山川脉络。
井口覆独山玉镂空盖,铸二十四节气刻度。
厅内灯火摇曳、茶雾缭绕,五色毛线染造而成的毡毯上,居中摆放着五张檀椅。
萧秋水穿着身素袍,手中端着茶盏,端坐首位之上。
在他的左右下首,端坐着两位男子。
一位剑侠,一位书生。
左侧的剑侠约莫三十七八,银冠束发,冠沿有三道横向凹痕,左前侧最深。
发髻中段有两缕灰白细发,俊朗的面目呈浅麦色,右颊有斜向疤痕,表面平滑。
青布直裰肩部有三角形补丁,针脚细密。
腰部鞶带为双层牛皮,带扣为玄铁块,刻“天”字阴文。
左腰悬金虹剑,鞘为紫檀木胎裹鲨鱼皮,皮面有数处深斑。
吞口闪电纹嵌金刚石,阴天时微泛光泽。
坐姿右腿屈曲、左腿伸展,右足跟微离地面,前掌有磨损。
脊柱微倾,剑鞘底端距地恒定。
左手置左膝,拇指有老茧,对应剑鞘卡榫点。
右手食指第二关节略宽,因长期习练快剑起手式。
呼吸沉稳,呼气时剑穗向西南轻飘。
右侧的书生约莫二十二三,素白罗衣垂落椅腿,袖口展时如云铺。
玉簪斜绾青丝,几缕散发拂在襟前。
身形清瘦,肩线却平直,领口微敞处露出的脖颈与锁骨线条明晰。
他眉目舒朗,眼梢天然含三分笑意。
鼻梁挺直,唇角微扬。
不笑时亦带春风,真正笑起来,整张脸便如月破层云。
右手执一柄素面折扇,未展,只在指间缓转。
扇骨是陈年湘妃竹,色如蜜蜡,转动时泛着温润的光。
左臂闲闲支在石桌边缘,指尖距青瓷杯盏始终半寸。
坐姿很是散漫:右腿搭左膝,衣摆垂成三道浅褶。
然肩背至腰肢保持着松而不懈的弧度,似随时可振衣而起,又从容得不必起身。
其身上有种莫名的书卷气,在抬眼时眉宇间的疏朗,在垂眸时睫影落在颊上的静。
亦在那柄永远不急于展开的扇子里,似世间风波,皆不足令他全力相迎。
剑侠下首坐着一位老僧,年约四十五六,顶十二戒疤,眉梢生定慧毫。
赭黄中单外披朱红袈裟,右肩棉补丁自缀卍纹,腰束九转草绳结解脱结。
左持五股金刚锡杖,三股环封蜡。
右腕星月菩提珠,七颗微雕《楞严》偈。
身形挺拔,肩宽背薄。
足摆外八字六十度,右手指茧如花生。
额有金冠压痕,耳垂长而无珰。
左鞋跟磨损深两分,悬鎏银香盒储柏松甘松防蠹。
目光凝静澄澈,眼角荡漾细纹。
书生下首斜坐着一位先生,面似青年,眼角纹路却如刀刻。
黑发间银丝过半,未簪未束,散垂至肩。
五绺长须疏朗,须尾已见霜色。
身形清癯,肩骨在紫袍下显出清晰的轮廓。
袍是御赐的云纹锦,领口与袖缘却用玄色棉布镶边针脚细密,显是反复拆补过。
他坐得很直,背脊如尺,却微微向前倾着,像负着看不见的重量。
手指搭在案沿,骨节分明。
拇指与食指间有层薄茧,不似习武人的粗厚,倒像长年握笔磨出的亮痕。
眼神温润,此刻却蒙着层倦意,似看尽了太多变故,连目光都沉得抬不起。
窗外暮色透进来,照亮他半张脸。
年轻与沧桑在光影交割处混成一片。
俊朗的骨相里压着风霜,正气的眉宇间凝着疲态。
渊停岳峙的气度仍在,只是那身紫袍今日空荡荡的,像套在消瘦的山峦上。
这位先生正是“四大名捕”的世叔,当今官家御封的“六五神侯”——诸葛正我。
蜡泪在铜盏中凝成嶙峋的山脊,烛芯每一次爆裂都像骨骼折断的轻响。
茶雾贴着案面低徊,久久不肯上升,似连水汽都惧怕触及,这间厅堂内悬而未决的沉默。
诸葛先生轻咳了一声,侧身抱拳拱手道:“萧奇侠,李御史所托之事,不知考虑如何了?”
“我与蔡相商议已定,若有所需,我等必倾力相助。”
他的话音还未落下,却听那白衣书生,已朗声回道:“诸葛先生,晚辈有礼。”
“最近几日,我细阅何安往事,却是未睹其行恶,只见他恩怨分明。”
“若说脾性却是乖张,手段...亦有些残暴...”
“只是,他事事师出有名,且义名远播,岂可无罪而教?”
“况且,江湖事、江湖了,罪不及父母、祸不及妻儿...”
“此乃江湖千年之规,我等秉持‘正义’之名,怎能做下此等不齿之事!”
“若是日后人人效法,江湖岂不自此而乱?”
“待得那时,我等有何面目,去见天下英雄?!”
诸葛先生面色淡然,语声却出奇的坚毅:“振眉才子,此言差矣。”
“何安虽无横行不法之事,却与神州女真间有大碍。”
“诸位可知那‘炎黄社’千里奔袭,前往青冢刺杀完颜宗望之事?”
“而‘炎黄社’的党魁,便是——‘半缘少君’何安!”
说着,他略理了下袍袖,“幸得此事未有实证,未被金国捉住把柄。”
“若是有些许差池,顷刻间,神州处处皆烽火。”
“更兼此次又胆大妄为,竟单人匹马半途设伏,八箭射杀了方应看。”
“此人却是至情至性,胸中唯有一己之私,未见半点顾全大局。”
“若是由得他纵情任性而为,长而久之,那女真蛮子岂能善罢甘休?”
“待得万千铁蹄踏入神州,江山社稷必将荡然无存。”
“我已年过半百,只怜百姓何辜!”
“若杀一人能救天下,那怕背负千秋骂名...”
“我亦必杀之,而以命相抵!”
“清史明镜高悬,定知忠魂之诚!”
“况且,又不是真要杀他,而是将其家慈...”
说到此处,那剑侠冷哼一声,轻声质问道:“呵呵,诸葛先生。”
“此言未免有些太过了罢!”
“难道当今官家,非是昏聩无能嘛?”
“花石纲,黄纸封门,任用奸佞,张觉之事...”
“桩桩件件,比比皆是。”
“难道那方应砍,不该杀嘛?”
“逆伦弑父,与母通奸,为敌耳目,欺压良善,鱼肉百姓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