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多不法之事,当真罄竹难书。”
“难道完颜宗望,不该死嘛?”
“自金军灭辽,占据北地后,视汉家苗裔为二脚羊,燕云几沦为人间炼狱...”
“若非何安奔袭千里刺杀此人,挑起了金国东西二府之争,那女真蛮子的铁蹄早已南下...”
“呵呵,那还轮得到,今日你在此颠倒黑白、搬弄是非!”
说着,他眸中精光一现,沉声喝道:“韦三青命叶哀禅,将你逐出门墙。”
“便是‘自在门’亦不齿你倒行逆施,却还敢在我等面前卖口弄舌!”
“当真好生无耻!”
诸葛正我面色铁青,霍然起身长声喝道:“方歌吟,何故因堂兄枉死,而迁怒与老夫乎?”
“我早有言在先:皇位可更替,社稷不可改!”
“何安视人伦纲常如无物,以一介白身窥视皇权,更兼到处兴风作浪、结党营私,直欲挑起两国纷争。”
“此人不恤生灵、不怜将士、不察民情、不思报君,真正是个从心所欲之狂徒耳!”
“若不施法压制,来日江山万民,必丧此子之手!”
“我一心之所欲,皆是为国为民,未有半分私情。”
“此心可昭日月、此情可照肺腑,唯独却见不得师门矣...”
“但为天下众生,我又何悲之有?!”
方歌吟眸色一凛,方待再要出言,却被萧秋水出言挡下:“大方、小方,稍安勿躁,勿再赘言。”
“来者皆是客,怎可出言相辱?”
说罢,他起身向着诸葛正我微微拱了下手,平和的说道:“诸葛神侯,多有失礼,且望海涵。”
他微微一顿又沉吟了半晌,复又言道:“还请你回复宫中、太子、蔡相与李御史。”
“想请‘月半姑娘’何嫁之事,‘正义战线’应下了!”
说着,话音微微转凉,透着斩钉截铁,“不过,对于此事,我先约法三章。”
“我等将其请来做客,只是闲谈两日,望其以慈母之尊,多多约束何安。”
“无论她是否应承,两日过后,皆需任其自由离去,不可横加阻挠。”
“此其一也。”
“相请之中,未免误会。”
“当由我等派人出面,东宫、相府、六扇门、刑部、皇城司、御前班与侯府,皆不可行阴私之事。”
“此其二也。”
说到此处,他眸中厉芒隐现,沉声喝道:“勿论能否将其请至,俱皆不可坏她性命!”
“若被我发现有人暗中使坏...”
“诸葛神侯,却休怪我萧秋水...出手狠辣,不讲情面!”
“此其三也。”
北风削骨,雪尘如刃。
待得诸葛正我孤独的背影,消失在院中小径的尽头,方歌吟紧皱着眉头,向萧秋水问道:“唉,萧兄。”
“此事不合江湖规矩,更兼此人忠奸难辨。”
“你却何故应下此事?”
望向梁上的残烟良久,萧秋水闭目长叹一声:“金国吞并神州之心素来久矣,更兼女真凶残暴虐非常...”
“若阻一人之行,而止刀兵之争。”
“与国与民,皆为有利,却是善莫大焉。”
说着,他又沉默片刻,摇首自嘲道:“二位勿用再劝,我亦知此事荒唐。”
“那金国女真乃虎狼之师,岂会因神州朝堂之克制,就此不兴刀兵、偃旗息鼓...”
“我只是求个侥幸罢了!”
“况且,只是请其母来此做客,亦能与九皇子相识...”
“日后说不定,能令其归附...”
说到此处,他起身行至堂中,向着老和尚施礼道:“云悟大师,有劳你了。”
“你乃当代少林主持,在江湖中声望崇高,想来何女侠应能给您几分面子。”
“便由您领着邓玉望、左丘阑山、‘衡山派’现掌门——莲觉神尼、‘劫余岛’现岛主——严沧溟、我是谁、沈太公、郭傲白、曾白水等...”
“明年三月初,前往梅山狼牙拗一线,择机相请一次罢。”
云悟大师紧闭的双眸微颤,轻声讼了声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”
“佛曰: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。”
“为天下苍生,便由我前往,好意相请一番。”
......
暮色四合,残阳如血,将漫天飞雪染成一片绛紫。
北风卷着雪片呼啸而过,掠过云层,似要将这最后的暖意吞噬殆尽。
金国西枢密院的飞檐斗拱,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
青灰色的瓦顶覆着厚雪,檐角垂下的冰凌,如刀锋般寒光凛冽。
院中古松虬枝盘曲,枝桠间积雪压弯了老干。
偶尔有雪团簌簌落下,惊起几只寒鸦,扑棱棱掠过森严的院墙。
阶前石兽半埋雪中,獬豸与狻猊的轮廓被风雪模糊,唯余一双铜铃般的眸子,在夕红中泛着冷光。
值夜的校尉裹紧貂裘,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。
他身后朱漆大门紧闭,门环上的狴犴兽首怒目圆睁,似在睥睨着南方的汴京繁华。
穿过三重影壁,便见一处厅堂巍然矗立。
堂前匾额题着“铁骑裂云“四字,铁画银钩,笔力遒劲如刀劈斧凿。
堂内炭盆燃着松枝,火星噼啪爆响,却驱不散满室寒气。
青砖地上积着薄雪,映着窗棂透进的残光,恍若满地碎银。
堂中高悬的“鹰扬虎视“匾额下,一张黑漆案几横陈,案头堆着边关急报,墨迹未干的朱批如血痕点点。
烛火摇曳的军帐内,完颜希尹正伏案阅览军报。
他身着一袭白色锦衣,衣料轻薄如雪,却因常年征战而略显陈旧。
袖口处绣着暗金色云纹,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冽光泽。
长发以一支古朴银簪束起,几缕碎发垂落额前,更添几分儒雅之气。
他眉宇间透着深邃,双眸如鹰隼般锐利。
扫过军报时,目光如刀,似能剖开文字背后的谋略。
他手指轻叩桌面,节奏如棋局落子,显出对局势的精准把控。
偶尔抬头望向窗外夜色,眼神平静如潭水,却暗含对敌情的洞若观火。
然而,这份风度下潜藏着狠辣。
当他读到一处敌军溃败的细节,嘴角微扬,随即用笔端在纸上轻轻一划,力透纸背。
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似在无声宣告:任何阻碍都将被碾碎!
帐外风声呼啸,与他内心的铁腕相映,智慧与冷酷交织,尽显一代智将的锋芒。
完颜希尹放下手中军报,起身望向堂外飞雪,沉默良久后方才沉声吩咐道:“来人,将完颜莫蝉与乌古论浦鲁虎唤来。”
门外的下属俯首领命而去,不多时,两员女真将领便行了进来。
当先那人玄色劲服紧束九尺身躯,肌骨如铁铸山岩。
寒光扫过粗砺面庞,双眉似断刃斜劈入鬓。
独目如淬火重刃隐现煞气,下颌青茬密布如荒野草棘。
右眼罩着纯黑眼罩,边缘旧疤蜿蜒。
衣摆挟风翻卷,步步落地声沉如铁桩夯土。
未披甲胄,玄黑已是最森冷的铠甲。
此人便是金军首席“射雕者”——乌古论浦鲁虎,他的右眼便是在青冢时,被何安以“弹指神通”射瞎。
另一将领更年轻,十八九岁,身量一丈有余。
赤色箭衣裹着山岳般的躯体,绷出岩石般的肌肉轮廓。
暗青色内甲由细密铁环编缀,哑暗无光,煞气内敛。
脸庞如生铁浇铸,颧骨高耸,下颌线条似断崖陡直,薄唇紧抿,唇角垂坠,唯余冷峻。
浅琥珀色瞳孔在火色下泛着猛禽般的淡金色泽。
凝视时极少眨动,似在无声剥视骨骼肌理。
左手垂在身侧,拇指与食指指腹总在轻捻,沾着几不可见的灰白骨末。
每当战事稍歇时,他便独自立于尸骸间,刮取骨末研磨,动作从容如僧侣捻佛珠。
此刻他静立堂中,赤衣如凝冻血块,周身沉浑寂静。
唯有转动脖颈扫视时,浅色瞳孔掠过之处,烛火便会无风自动。
他是金军年轻一辈的第一猛将,金军西路元帅完颜宗翰的亲侄——“山狮驼”完颜莫蝉。
虽未披重甲、未执利刃,但每一关节屈伸、肌骨静止...
皆透着将生死搏杀化为呼吸本能的、令人胆寒的熟练。
完颜希尹目光扫过二人,双手撑在案上,俯身沉声道:
“乌古论浦鲁虎、完颜莫蝉,听令。”
“涅元精舍的主人,暮时已下黑山。”
“你二人点齐一千铁浮屠,前往‘岁寿亭’与其会合。”
“此番妖主下山,随行的还有高丽‘裁风刀·钓月弓’玄成一,以及东瀛‘人斩’神乐左卫门。”
“记住,谨言慎行,好生伺候,不可有半分怠慢。”
说到此处,他低咳两声,声音压得更沉:
“尔等此行,务必将那老妇带回...”
“若带不回活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,字字如铁:
“便把她的头,带回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