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京,上清宝箓宫。
东庑琉璃螭吻左角断裂,碎瓦陷入冻土。
月出龙虎山方位,光色昏黄,《神霄九鼎碑》碑阴雷文风化严重。
丹房廊下悬七盏八角铁壳宫灯,三盏灯纱破损,笼光在雪地形成直径二尺的融化区。
泉眼玄武石雕表面结冰厚度一寸,冰层下“镇水符”金漆有局部剥落。
雪地映着鹿皮靴印两组,深度三寸,延伸至后山涤尘泉。
西经阁门扉微微开启,门缝持续散发丹砂与桐油混合气味。
阁墙边缘有半卷《金箓斋词》残页,青藤纸纤维已呈絮状,朱砂描着“奉诰长生大帝君”的字迹。
一只素手捡起了泛黄的残页,轻轻拂去了上面的灰尘后,幽幽的长叹了一口气。
张炭望着那张清秀绝伦的容颜,忍不住轻声问道:“赖大姐,我想不明白。”
“我自小便听着萧奇侠的故事长大,敬仰他的侠肝义胆,崇慕他的仁义之心。”
“只是,为甚他这回...”
他的话还未问完,便被一道清音打断:“炭火儿,我知你所想问的事。”
“无非是,萧秋水既已早知,方应看弑父奸母之事,为何却不加以阻止?”
“还有,此人乃是女真派来的奸细,对神州朝堂内情知之甚深,怎地便如此轻易的放他走了?”
说道此处,她妙目望向张炭,似笑非笑道:“所以你感到失望了,是也不是?”
张炭微微垂下首,挠了几下发心,轻轻颔首应承。
赖笑娥将残卷放入书架,一会手中拂尘,缓步向前行去。
走过了一排排的檀木书架,她却始终未发一语,直到了书阁门口时,方才回道:“你可曾想过,究竟‘侠’为何物?”
“有人说:为国为民,侠之大者。”
“如此荒唐之言,便是九品县老爷,都是要笑掉大牙的。”
“此话无错,却亦无用。”
“若是为国,但问:国为何人之国?”
“官家乎、勋戚乎、权贵乎、士大夫乎?”
“若是为民,但问:民众之苦,苦在何方?”
“一心向彼,莫如岔途。”
“连国与民皆不清楚,又何谓:为国为民乎?”
“空有一腔热血,亦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...糊涂虫罢了。”
说罢,她望着张炭不明所以的表情,再叹了口气后解释道:“萧秋水不杀方应看,统共有三个原因。”
“二公一私,却皆不足与旁人道也。”
“一则,大势所趋,皇命难违。”
“神州皇室惧女真蛮子久矣,时时防备着授人以柄,就怕金国寻衅开启战端。”
“懦弱贪生若赵氏一族,又岂会因一个奸细,而与对方刀兵相见。”
说到这里,她仰首轻蔑一笑,“莫非,你当真以为,皇城司、刑部和六扇门,都是吃干饭的嘛?”
“这些年以来,方应看所犯下的罪,当真是罄竹难书。”
“那些参奏他的文书,早堆满了赵佶的案头。”
“便连蔡京亦私下参了他,不下十数次。”
“只是,赵官家欲眼开眼闭,却是不发话拿人,还三令五申嘉奖此人...”
“呵呵,你让区区一个萧秋水,又能如何?!”
“而且,神州积弱已久,他亦不欲擅动刀兵,将百姓推入水火之中。”
“其智甚愚,其情却可悯。”
说罢,她沉默半晌,望向门外残雪,“那年,他若真敢违逆纲常,执意秉正持公出手,何至于去救一妇孺...”
“却令狄汉臣郁郁而终!”
话音方才落下,几片残梅卷至,她信手拈过后,又幽幽说道:“二则,守纲常者,必信命数。”
“龙虎山的张先生曾与他言,算定了未来数十年的天下大势...”
“延庆观内的三清殿内,依然留着那首卜词:”
旋即,她轻声吟道:
“北戎犯阙,窃据中州;汉裔南徙,社稷分疆。自兹华夷殊轨,日月异辉。
然天道有常,否极泰生;德康乘运,兆启中兴。俟时运既臻,则九服同归,兆民协和,复见尧天舜日。”
“有道是:顺命者悲。”
“张真人的卜词一出,萧秋水必顺应天命,全力扶助那位九皇子了。”
“而那位九皇子对女真的态度,连市井之中俱皆有耳闻,便不用我再多说了罢。”
她轻轻松开手中残梅,任它们随风飘远,再续道:“三则,方应看与其义母夏晚衣之间,非是强奸,而是通奸。”
“萧秋水与方歌吟亦师亦友,两人的感情甚笃,便是瞧在他的面子上,又怎忍将此逆伦之事,宣之于口、公之于众?”
“再者,清官难断家务事,你让他怎么插手‘金字招牌’的家事?”
“上有官家保着,中有九皇子护住,下有萧秋水放任。”
“你说...天下间,除了何安之外,还有谁敢动方应看?”
张炭头上碗叠微微一颤,方才恍然大悟道:“哦,原来集市那日,萧奇...秋水怕何安真杀了方应看,才不得不露面了。”
赖笑娥未应此言,却又再问道:“那文雪岸、任劳和任怨,目前还在刑部大牢吗?”
张炭收起头上碗叠,摇了摇首回道:“‘发梦二党’的两大党魁——花枯发与温梦成与三人有血海深仇,已花费重金买通了‘刑总’朱月明。”
“昨夜,两大党魁亲自动手,将三人剥皮剔骨,连尸骸俱用‘化骨水’化为了浓水。”
听闻此言后,赖笑娥面上古井不波,轻声吩咐道:“朱月明乃是九皇子的人。”
“你去向二位党魁招呼一声,切莫要与此人牵连太深。”
张炭轻轻颔了下首,慎重回道:“大姐,我自省得。”
待得应承完之后,手中的碗翻转了片刻,他方又问道:“大姐,你真选定了何安,要倾尽‘桃花社’之力助他嘛?”
赖笑娥跨步越过门槛,望着夜空残月轻声道:“九紫离火运临凡入劫,我乃桃花鸾命,却是不得不从...”
张炭微微一怔,禁不住嗫嚅道:“这何安便生的这般勾人,连大姐你也难逃其手乎?!”
话音未绝,赖笑娥眸中厉芒横扫而至,张炭急忙纵身落荒而逃。
......
龙津桥畔的“二味爷”,经过几日重新整修,又霏了纹银百两后,早已是焕然一新。
门面阔一丈二尺,取陈州红松为框,榫卯对接处皆隐去铁钉,代以雕成祥云头的木销。
门楣悬黑漆匾,字是请何安用“飞白体”题就,笔锋勾折处洒了细金箔,暮色里看恍若刚揭锅的焦糖丝。
门下两级石阶用郑州青石凿出防滑菊纹,阶缝里特意留三四丛狗尾草。
风来时草穗扫过“避马石”上刻的店规:“醉客鞭马,罚钱三百”。
入内先见七尺曲尺柜台,台面铺整块磁州窑褐釉瓷砖,砖缝用糯米灰浆勾作冰裂纹。
柜台后立三排朱漆杉木格栅,上层摆青瓷酒瓮,瓮腰束红纸签:“河北真定府枣花酎”“江南糯米红”;中层列酱甏,甏盖压着时辰牌,丑时启甏者乃扬州头抽;下层叠着新沽的荷叶,专包外带熟肉。
厨档通前堂处设八扇可拆卸棂窗,窗格糊的可不是寻常竹纸,乃是用明州海藻胶矾过的“过油纸”,透光不见烟。
窗后三尺砖灶台贴的是汝窑天青残片,拼成的《溪山行旅图》——图中樵夫扁担位置恰是出火口。
铜暖锅列于特制松木转台,锅沿鎏银篆“沸雪熔金”。
配九宫格调料盘,居中那格盛着镇店之宝“霓霞椒末”,乃何安提供的“尖辣椒”晒足后,掺邙山野蜂巢蜜石臼舂成。
黄泥炉群沿西墙筑成烽燧状,每炉开九孔,孔眼内壁襁褓般裹着陇西羊羔皮。
铁钎是定制“柳叶棱”,钎尾小铜牌刻着羊源:河北西路、河东路。
熟铁旋锅悬于可升降的枣木吊架,灶火选用“三层焰”:底层嵩山无烟煤定温,中层河阳焦炭增香,上层许昌枣木炭赋烟火气。
佐料匣按“五味纲”分格,最妙是悬在梁上的“激香壶”,待锅气最旺时拉绳倾下三滴绍兴女儿红。
嗤响之间,满堂皆香。
因为明日便是开业之日,何安与王小石正坐在小院石桌旁,满心等着试菜。
做菜的几位师傅,皆是自“金风细雨楼”与“下三滥”的厨子里,挑选出的大师傅。
不是何家的老前辈,便是签下卖身契,何安才将书外菜谱一一相传。
二人正各自等得心躁时,何安眸中赤字倏然而现。
【叮!成功杀死天下六大高手中的“谈笑袖手剑笑血‧翻手为云覆手雨、神枪血剑小侯爷”方应看,成功改变了书中主线剧情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