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千百年的铁规矩!”
“更何况‘天机’与‘下三滥’、‘金风细雨楼’、‘小雷门’、‘连云寨’、洛阳温林两家、‘炎黄社’,皆是歃血为盟的生死之交。”
她攥紧信笺,指尖发白:“如今却要唆使我父亲销信匿迹、欺瞒同道...”
“若真做了这等事,我爹往后还有什么脸面...”
“立足江湖!”
此时信已传阅完毕,那三位档头面上也都浮起怒色,某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一女,先莫急。”
张三爸抬手止住女儿,转而看向唐方,语气恳切:“唐女侠,容老朽说几句。”
“我与何少君私交不错,向来很仰慕他的为人。”
“君子翩翩,意气风发,文武双全...”
“这样的少年,像极了当年的萧奇侠与方神侠。”
他顿了顿,眉头深锁:“我不知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误会。”
“唐女侠,你实话告诉我——”
“此事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唐方环视众人,幽幽长叹:“我知此事甚是不妥。”
“与歌吟、振眉二人,足足劝了他三日。”
“只是,秋水如今却只信...”
她又叹一声,眉间凝着悲色:“自狄大帅郁郁而终,秋水便似失了魂。”
“整日浑浑噩噩、郁郁寡欢,常独自立于旧城头,从日出站到月升,任风雪满肩也不动。”
“有时忽然策马出关,在当年血战的荒原上漫无目的地狂奔,直到马匹力竭倒地;有时又闭门不出,对着狄帅留下的旧甲枯坐整宿,烛泪堆满铜盘也不曾察觉....”
她声音渐低,似不忍再说:“那个曾经一剑光寒十九州的萧秋水,如今连手中的‘长歌’剑都许久未出鞘了。”
“他仍在行侠仗义,却像一具抽了魂的空壳。”
“只依着往日惯性挥剑,眸里却再无当年那般灼灼的光...”
“就如此足足过了半年,直到张天师法驾亲临。”
“他与秋水在房中,足足秘谈了三日。”
“待其离去后,秋水却是一改平日颓丧,说天师已道尽了天机。”
“并时常念叨一首卜词。”
说着,她轻声吟道:“北戎犯阙,窃据中州;汉裔南徙,社稷分疆。自兹华夷殊轨,日月异辉。
然天道有常,否极泰生;德康乘运,兆启中兴。俟时运既臻,则九服同归,兆民协和,复见尧天舜日。”
“其中的:德康乘运,兆启中兴,便应在当今九皇子身上。”
说到此处,她定睛望向张三爸,沉声说道:“也不知张天师如何说得,竟令秋水自此深信不疑。”
“并亲赴长安‘正义战线’,说服了歌吟与振眉,共扶九皇子中兴神州。”
“而何少君亲手创立‘炎黄社’,并千里奔袭刺杀了完颜宗望。”
“这般看来,他定是要重整江山、再造社稷,便与秋水的政见相异了。”
“秋水有心约其一谈,却被他轻言谢绝。”
“无可奈何之下,方才出此下策。”
说罢,唐方微微一顿,向诸人斩钉截铁的许诺道:“不过,诸位还请宽心。”
“秋水只欲与其母聊上一聊,望她能约束何少君的行止,并无半点害人之意。”
“他知‘天机’与何少君所属,惯常互通有无、交换情报。”
“邀何母做客之事,定不能瞒得过他...”
“因而,秋水才想请‘天机’相助,瞒下此事的信报,并沿途截拿‘鸦刃局’的密探。”
“千万不可伤人,只将人制住便可。”
说到这里,她深深望向张三爸,一字一顿道:“秋水让我带一言于你。”
“此事无有是非,唯有政见不同。”
“若是三兄相助此事,便算全了...当年他在翠血屏上,救你的情分!”
张三爸闻得此言,浑身如遭雷击,垂首久久不语。
片刻光景,他终是艰难的颔了下首,便起身说道:“好,此事我应下了。”
“来人,送客。”
待得送走了唐方后,张一女疾步行至后园,向正在小径徘徊的父亲说道:“父亲,你怎可应下此事...”
张三爸仰首长叹,摆手说道:“待此事了结,我必亲往‘下三滥’,给少君一个交代。”
夕阳沉入荒原,将晚霞烧成最后一捧劫灰。
北风削过枯杨的枝桠,发出骨头摩擦般干涩的嘶响。
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,张一女咬着唇沉默无言。
......
夜色如铁,大雪压平了官道。
雪片不是飘,是垂直地、稠密地射落,织成一张苍白巨网,网住了目力所及的一切轮廓。
无月,无星,天与地在墨黑与惨白的两极间失去了界限。
只剩下风穿过枯木时那种持续的、似有若无的呜咽。
马蹄声就在这片混沌的静寂里响起来,闷而钝,像有人用厚布包裹着重槌,一下下捶打着冻硬的大地。
蹄铁踏碎新积的浮雪,发出“嚓、嚓”的脆裂声。
每一声过后,寂静便立刻反扑回来,将余音吞噬得更深,更干净。
马匹喷出的白气甫一离口鼻,便被狂风扯碎,混入漫天飞絮,再也寻不见踪迹。
整个世界仿佛只剩这唯一的、孤独的节奏,在一片茫茫的虚无里,固执地凿出一道通向不知何处的裂隙。
“鸦刃局”密探喜鹊勒马时,斗笠边缘已积起半寸厚的雪。
他刚辨出前方拦在路心的黑影轮廓,右手已按上腰后的蛾眉刺——却迟了半分。
三枚铜钱破雪而来,不是打穴,是敲在他坐骑前蹄三寸处的冻土上。
马匹惊嘶人立时,第四枚铜钱已贴着他护颈皮甲的上缘掠过,不轻不重撞在“天柱穴”上。
寒气与酥麻如蛇窜入脊骨,他身子一僵,从鞍上滑落,跌进半尺深的雪里。
“天机”香主酒糟叔叔从道旁枯柳后晃出来,裹着件油腻的羊皮袄,手里还拎着个豁口的锡酒壶。
他没走近,只蹲在五步外,拔开壶塞灌了一口。
“咳...咳咳!”
酒糟吐着白气,把酒壶往雪地里一杵,“喜鹊小哥,对不住啊。”
“老头子我也不想拦你这条路。”
喜鹊瞪着他,穴道被制,唇齿间挤出气音:“酒糟...你疯了?”
“疯的是上头那位。”
酒糟抹了把冻红的鼻头,长长叹了口气,絮叨开了,“张张龙头戌时三刻突然传令,说北边这条官道,亥时后连只野雀都不准放过。“
”问缘由?屁也不放一个!”
“老子我在冰窟窿似的草窠里,蹲了三个时辰,腿都僵成腌萝卜了...”
他又灌了口酒,咂咂嘴:“我说喜鹊啊,你们‘刃鸦局’这趟差事,是不是摸了什么,不该碰的线头?”
“老头子我瞧你这方向...是要往东京送信吧?”
喜鹊眼珠微动,没吭声。
酒糟也不追问,只继续唉声叹气:“都是吃暗路饭的,谁容易呢?”
“可咱们那位龙头爷,近来行事是越发叫人摸不着门道了。”
“上回为拦一封金商密信,折了‘鹞子’和‘灰枭’两条人命...”
“结果呢?信送到他手里,拆开一看。”
“咳,他妈的是人家小妾,写给姘头的酸诗!”
他说到激动处,举起酒壶想摔,又舍不得,悻悻收回来:“这回倒好,连你都要拦。”
“兄弟,听哥一句,今夜先歇歇。”
“雪这么大,找处野庙凑合一宿,明儿天亮再议。”
“我这点穴手法你晓得,三个时辰自解,冻不坏你。”
喜鹊盯着他,眼底寒意比雪还深几分。
酒糟却已晃晃悠悠站起来,捶着后腰往柳树后走,嘀咕声散在风里:“这破差事...赶明儿真该回乡下酿我的酒去。”
“江湖?呸,浑水还差不多。”
枯柳枝晃了晃,人影没入雪幕。
官道上只剩喜鹊仰在雪中,雪花一片片覆上他瞪着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