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地转头唤小婉:“那日胡商沽价几何?”
小婉瞄了眼自家姑爷的俏脸,笑意盈盈躬身回道:“禀姑娘,那日胡商沽价三万五千两,狄大堂主还说是少了。”
“如今按市价,得四万两了罢。”
何安闻言,暗自咋舌,心下道:这书里书外、哪朝哪代,都少不了万恶的地产商!
不过对小婉报的价格,他却也未当一回事,只是自负地拽了拽衣襟:“区区四万两,又值得甚么?”
“不出一年之数,‘二味爷’必能连本带利奉上!”
小婉却似不信,嬉笑着作弄道:“嘻嘻,姑爷,却不知是那门生意,来钱如此之快啊?”
“若是真如此赚钱,我亦有些贴己钱,不知能否混个薄利?”
雷纯双颊晕红,疾声呵斥道:“三媒六聘未至,却是甚么姑爷!”
“小婉,若再敢胡言,我定罚不饶!”
何安望着主仆二人斗嘴,甚是无趣,长叹一声幽幽说道:“唉,明明是携尔等发财,却好心当作驴肝肺。”
“终是妇道人家,岂懂‘垄断’的可怕...”
雷纯却未闻得此言,只是转首向他,眸中带笑:“地契给了便给了,哪个...哪个要你还钱?”
“只要,今晚你陪我赴场约,此事便算两不相欠,如何?”
望着眼前冷艳的脸庞,又忆起那夜烛下的缠绵,何安长叹口气后无奈笑道:“若无相欠,怎会相见?”
“堂兄言我:天生麻烦缠身,想必应在此处。”
“情到浓时人自醉,爱到深处心不悔。”
“也罢,谁叫我已心醉若斯,便去赴一场麻烦罢。”
说罢,他便唤来阿里,将地契交予他手中。
转身时,衣袂轻扬,似带三分潇洒。
雷纯望着他的侧影,心中忽涌一丝甘甜。
只觉与此人携手而往,便是黄泉碧落、忘川幽冥,心中亦无半丝惧意。
风过庭前,吹动她鬓边碎发,却吹不散眼底那抹甜意。
......
潘楼街南行即界身巷,乃东京金银、丝帛交易中枢。
楼宇巍峨,交易动辄千万,骇人听闻。
界身巷东、潘楼街北,即潘楼。
五更开市,买卖衣物、书画、珍玩、犀角、美玉;天明后,野味、水鲜收市,手艺人方上市交易零碎原料。
午后甜食上市,酥蜜食、枣饼等琳琅满目;日暮则卖廉价仿冒头饰、日用品。
潘楼东行,为徐家瓠羹店。
近岁东京城内,瓠羹之风盛行。
所谓“瓠羹”,乃以葫芦与羊肉炖成浓汤,醇厚鲜美,广受青睐。
因竞争激烈,店前孩童呼“饶骨头”招客,食羹即赠炖烂脱肉之骨。
而四方楼,便正对徐家瓠羹店而立,气宇轩昂,静待宾客。
此楼建于政和年间,为汴京富商曾氏所营。
曾氏以海货起家,积资百万,购地潘楼东隅,取“通达四方”之意筑楼。
楼高三层,青砖砌就,檐角起翘,窗棂饰湘妃竹帘。
底层设六铜钉门,顶层可瞰全城。
曾氏广交缙绅商贾,尝于此设宴待客,渐成东京繁华一景。
店门朱漆铜环,浮雕螭龙。门侧石狮蹲踞,鬃毛卷曲。青石门槛刻缠枝牡丹。
大堂青砖铺地,悬米芾书“四方通衢”匾额。
四壁郭熙山水,八仙桌配湘妃竹椅,黄铜烛台列案间,丝竹声自内室传出。
二层设十二雅座,红木案陈龙泉青瓷,蜀锦窗可卷舒,楠木楼梯雕云纹扶手。
顶层宴厅置二十紫檀席,四壁螺钿拼四季花鸟。
正中猩红地毯戏台,东侧庖厨设风箱铁釜,西侧酒库列青石酒瓮。
今日宴厅格局异于常日,撤去二十席紫檀方几,改设两侧各六把黄花梨木椅。
椅身光洁,扶手处略作圆润,与四壁螺钿花鸟相映。
木椅间置黑漆茶几,桌面平整,边缘微泛包浆。
戏台已用灰布闭拢,布面素净无纹,垂落如幕。
正中姜尚泥塑持鞭而立,高约二尺,彩绘已褪,唯衣褶线条犹存。
塑像底座刻“秉公持衡“四字,笔力遒劲,暗合公平持正之意。
烛火在青瓷灯盏中明灭,投下斑驳暗影,将宴厅割作明暗两界,如阴阳分途。
茶雾自黑漆茶几上袅袅蒸腾,与檀香缱绻纠缠,凝成一层薄纱。
悄然笼住满室寂静,连呼吸都似被凝滞。
左侧六张檀木椅,有五人高坐其上,似五尊静默的雕像。
唯余次席的位置上,却是空无一人。
茶香混着铁锈味,在空气中悄然扩散,暗藏杀机。
风过窗棂,湘妃竹帘簌簌作响,却无人抬手去关。
任由那丝缕凉意侵入,更添几分肃杀。
有一人站在烛台旁,伸着右掌二指,不断拂玩着烛火。
火苗冒得忽高忽低,烛泪凝得时快时慢,全凭那指尖轻旋。
那两指如驭风的手,火舌便乖顺地蜷缩成金莲。
凝蜡竟似有灵性,顺着烛身蜿蜒成琥珀纹路,连烛台都染了三分惨绿。
此人身形瘦削,像一株被风刮歪的野草。
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袄,裤脚还沾着泥泞的灰渍,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,活像被鸡窝里的草梗戳过。
脸颊窄长,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暗黄,嘴角总耷拉着,仿佛连笑容都懒得挤出来。
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,左眼大而圆,黑亮得能映出火光;右眼却小得可怜,缩在眼窝里像颗未熟的青梅,眼皮还总耷拉着,看人时活像在打瞌睡。
这反差让他走路都带几分滑稽,左眼瞪得溜圆盯路,右眼却半眯着,仿若在梦游。
唐门中人曾私下嘀咕:“这唐零,半边脸在人间,半边脸在阴曹,怪瘆人的。”
可他自己倒浑不在意,站在烛台玩火时,那对眸子依旧一明一暗,映着忽大忽小的火光与...
渐渐由艳红转为惨绿的...烛蜡!
此人竟是唐门的绝顶高手——“七零八落”唐零...
被誉为“七窍分魂八脉裂,阴阳眼畔血痕多”的——唐零!
此时,忽有一小厮疾步奔入厅内,扑通跪地,双手抱拳作揖,恭声禀道:“姑娘,六分半堂的人马已到,眼下正进了潘楼街。”
他顿了顿,又添一句:“来的共六位,一女五男,领头的似是...”
“‘六分半堂’新任总堂主——雷纯。”
厅内左侧首席上,那女子正轻抚着指尖姜红的蔻丹,闻言抬眸,声音如浸了冰霜,淡淡抛出一句:“小璐,你可瞧得仔细了...”
她尾音微扬,似笑非笑:“当真便是那雷纯亲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