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西沉,青石地镀上暗金。
晚霞如血,泼洒在兵器架上。
青龙偃月刀倚架欲饮,雁翎刀与钩镰枪垂首而立,朴刀、狼牙棒等十八般武器蒙尘静默。
一杆红缨枪斜插木桩,枪尖没入半寸,缨穗低垂。
雷纯一袭白衣孝服,袖口云雷纹泛着冷光。
她握枪的手覆赤炎,眸色如霜,面容却艳如晚霞。
更夫梆子声敲碎沉寂,风卷枯叶贴上鞋面。
掠过木桩时,唯缨穗轻颤,数算着岁暮的黄昏。
杨七郎双膝跪地,重叩了三记响头,喜不自胜的唤道:“师尊!”
雷纯闻听这声称呼,面上微微一怔,似有不信之感。
旋即,待她缓过神来,疾步向前俯身扶起了精悍少年,微微笑道:“你既已是诚心投师,我便唤你作七郎罢。”
“七郎,你这枪法练得不错,只是腰身未得其力。”
“枪诀有云:人未到,枪先至!”
“其间真谛,全在这‘腰力’二字上。”
杨七郎闻听之后,顿现恍然之色,心悦诚服的躬身道:“师尊教训的是,弟子谨记在心。”
“平日胡乱耍棒时,自觉始终不得窍法,未能达至腰马合一。”
“而今由师尊指正,我定下工夫改过,方不负您一片苦心!”
何安望见二人模样,忍不住掩嘴一笑,却被雷纯白了一眼,复又温言劝慰道:“七郎勿用如此,着实是过谦了。”
“你天资出众,兼悟性过人。”
“只是,暂时未得其法、未明关窍罢了。”
“便是无人指点,用不了几日,你亦能自行悟出。”
说着,她又沉思片刻,方言道:“方才你施展的几式枪路,颇似唐末安敬思的——‘燕掠惊霆·雷殛万钧’枪法。”
“只是,他使得乃是槊而非枪...”
说到此处,雷纯又细细打量了一番,再道:“不过,观你手长脚长,身量足有八尺,更兼力大无穷、勇烈无双。”
“如此这般身姿,何不弃枪练槊?”
杨七郎面色一苦,有些窘迫的告道:“禀告师尊,弟子亦知:功名只向马上取,真是英雄一丈夫。”
“我从未打算在江湖厮混,只欲搏杀两军阵前,杨威万里疆域...”
“先父原也欲令我使槊,只是...槊的造价不菲...”
“我等落魄寒门,却是怎使得起?”
雷纯微微一笑,便唤来贴身侍女小婉,命她去取三样东西。
不多时,便见她领着两名家仆,抬着一杆铁槊回到了演武场。
此槊长九尺七寸,重逾二十七斤。
槊杆以千年乌桕木所制,通体黝黑如墨,经桐油浸染、火烤定型。
坚逾精铁,却轻若鸿毛。
槊锋三寸以精钢锻就,泛着青芒,似淬了极北冰泉;槊刃宽若新月,可劈甲裂石。
槊身七道血槽,槽内暗纹如龙鳞逆生。
以百战之血精粹浸润,每逢阴雨便泛出锈红,似有杀伐之气蒸腾。
槊缨用西域火浣布所制,遇火不焚,唯见血则红,经年不褪。
握处裹以鲛皮,触之如抚龙脊,温润中透着寒凉。
此槊虽无铁杆之重,却因乌桕木的韧性与钢锋的锐利,更显灵动。
雷纯如草芥般提起这杆槊,又自小婉手中取过一本册子,笑着说道:“此槊名为——‘燕秋鸿’,乃是北齐名将——高肃的随身兵器,”
“此槊曾随他纵横沙场,槊尖挑落北周十二面狼纛,槊刃斩断突厥三十七柄弯刀。”
“战阵中如龙蛇游走,刚柔相济、勇不可当,尽显神将风采。
“乌桕木杆轻捷如羽,却需以深厚内力驾驭;精钢锋刃嗜血饮敌,更凭杀伐征战证其王道。
“非绝世猛士,不可驭此凶器。”
说到此处,她将那柄铁槊与那本泛黄册子,一并递与了杨七郎,声音清冷却透着几分郑重:“今日,我便将‘燕掠惊霆·雷殛万钧’枪法与这柄‘燕秋鸿’,一并交予你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炬,话语中带着一丝期许:“望七郎能不负二者往日威名,勤加习练,再现其当日的绝世风采!”
杨七郎提着那柄沉甸甸的铁槊,指尖捏着泛黄的枪谱,久久垂首,沉默不语。
场中风声渐息,唯闻其粗重的喘息,似有千钧重压。
片刻后,他忽地双膝重重跪地,槊杆“咚”的一声杵在青石上,溅起几点飞灰。
他抬起头,眸子泛红,声音哽咽,却字字铿锵:“弟子出身寒微,不过草芥之身,身无长物,粗鄙不堪...”
“师尊不嫌我卑贱,待我这般之厚!”
他猛地攥紧拳,槊缨簌簌颤动,“弟子此生,定当生死相随,肝脑涂地!”
“待得来日扬名之时——”
他喉头滚动,忽地拔高声音,“必叫天下人皆诵...我师之名也!”
话音未落,槊缨已扫过地面,荡开一圈微尘。
雷纯眸色泛着斑斓,俯身亲手将其扶起,轻声勉力道:“七郎,我知你心,勿用复言。”
“自今日起,你需在不动飞瀑下,每日刺槊五千次。”
“待得令瀑布倒卷,便是你出师之时。”
此时,何安也行至身旁,自衣襟内取出一册,笑道:“哈哈,七郎。”
“纵骑于百万之众,搏杀在两军阵前。”
“光练枪法可不行,还得有一门护身罡劲。”
“此为‘一炁布罡斗’要诀,乃横练法门之最,亦是那李存孝所创。”
“你需一并练之,方可纵横天下。”
杨七郎恭敬的接过册子,又是重重一揖倒地,恳声谢道:“多谢大哥!”
雷纯望了望天色,便开口吩咐道:“七郎,且去一旁,试试这槊。”
“若是有甚不合手处,待得明日,我寻蔡家的人来整改一番。”
杨七郎到底少年心性,得了此般绝世兵器,心中早已按捺不住。
闻言之后,微抱了下拳,便拽着阿里试槊而去。
趁着二人试槊之际,何安缓步踱至雷纯身侧,轻轻牵过她那双柔荑,凑近耳畔低笑道:“我觅得此等心腹良才,雷大小姐还满意否?”
雷纯面颊微泛红晕,却仍犟嘴道:“我不过觉其资质可造,却未当他作甚么‘心腹’...”
“罢了罢了,算你识人。”
说罢,她不着痕迹地撇开那手,自小婉怀中取出一册泛黄纸卷,轻拍在何安掌心:“喏,你要的‘二味居’地契,拿去。”
何安接过地契,指尖触到纸面微凉,带些窘色却仍笑道:“雷大小姐,果真豪爽!”
“不如这样——此地契便算作你的股本,占‘二味爷’的三分红利。”
“公平买卖,你看如何?”
雷纯妙目轻瞥,冷笑讥讽道:“何少君不当家,真不知柴米贵。”
“如今汴京房价,寻常三口之居,亦要千余两纹银;若在龙津桥畔繁华之地,论价更要涨上六成!”
“这‘二味居’乃是两进的宅院,三月前沽价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