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堂外,廊道幽长,两侧花木扶疏,芬芳暗涌。
虽寒月之花未吐蕊,独剩朵朵梅花凌寒绽放。
疏影横斜,暗香浮动,衬得廊道更添几分清冷孤高。
雷纯拽着何安的衣袖,疾步穿行其间,裙裾掠过花径,带起一阵细碎香风。
廊道迂回,忽见一水榭悬于半空,檐角飞翘,如云中鹤立。
匾额书“云中小榭”,四周薄雾缭绕,恍若仙境。
二人匆匆掠过,未及驻足,复前行数步,又遇一轩阁,门楣题“雾云轩”。
窗棂间透出昏黄烛光,映得轩外竹影婆娑。
拐过弯角,终至雷纯闺房——“霜绛”。
何安微微驻足,观那“霜绛”二字,在夕色下更显清冷,恰如主人性情。
门扉轻掩,雷纯推开,室内陈设雅致,案头香炉逸出缕缕青烟,与窗外梅香交织。
她回首见那人停步不入,捋了下发髻贝齿轻咬,返身牵其腕入了屋内。
二人身影没入闺中,唯余廊下风过,梅枝轻颤。
雷纯重重掩上木门,脸色不愉的望着何安,冷声斥道:“你怎地这般莽撞!”
“雷逾乃‘霹雳堂’来人,是‘神罚’雷变的心腹。”
“你上次杀了雷雨,这回又杀了雷逾,若是雷变问责起来...”
“该当如何是好?”
说着,她略微一顿,又气道:“况且,父亲新丧不久,堂内百废待兴。”
“我方上任总堂主,身边除了狄飞惊,也无可用的心腹。”
“‘六分半堂’要立足东京,总要有人撑撑门面罢?”
何安对她的怨言充耳不闻,施施然坐在案几旁的木椅上,翘着腿嗤笑道:“在我手下过不了两招之辈,你却用来撑‘六分半堂’的门面?”
“呵呵,雷总堂主,你真是慧眼识人、眼光独到...”
“再则,江湖事,江湖了。”
“我自小最厌的便是——‘委曲求全’四个字。”
“我不管全不全的,但要我受委屈,那是万万不能。”
“雷变若有甚不满,让他来寻我便是...”
“呵呵,他的‘风雨雷电龙行千里大法’再厉害,还能比诸葛小花的‘浓艳枪’和元十三限的‘伤心箭’更霸道嘛?”
“你且放心,但凡雷变有半分理智,绝不会来东京寻我。”
“你!”
雷纯望着他惫懒的模样,还有满脸不在乎的表情,心中愈发感到气急。
恨恨的跺了跺脚,索性转首望着窗外,再也不与这人言语了。
见唐突了佳人,何安挠了下鼻尖,只得懒懒起身,行至窗棂旁,轻轻环上了她的纤腰。
二人耳鬓厮磨间,他轻声调笑道:“我...讨厌他看你的眼神嘛...”
“所以,一时间便没忍住,将他挫骨扬灰了。”
雷纯闻听此言之后,在他怀中微微一颤,心中莫名的一荡,多了几许欢喜之情。
从别后,忆相逢,几回魂梦与君同。
这人当真是个知冷暖的,不枉我将心思尽付其身...
思及此念,她不由软下身子,依靠在情郎怀中。
见状,何安风流之性难掩,竟噙着精致的耳垂,得意的问道:“那阙《卜算子》,还中意嘛?”
雷纯心中蓦然一惊,返身轻轻将他推开,理了理衣裙后,红着脸嗔道:“在拜堂成亲前,切莫动手动脚,失了分寸礼数!”
旋即,又冷笑,“相思似海深,旧事如天远。泪滴千千万万行,更使人愁肠断。要见无因见,了拼终难拼。若是前生未有缘,待重结、此生愿。”
“词倒是首好词,书罄情思绵绵,道尽生死不渝。”
“作词的人却是位浪荡子,留恋在花丛之间、贪欢于胭脂香里...”
“却作得这些个婉词,骗得多少女子相思。”
“当真...不知廉耻...”
何安被嘲的面上一红,欲待要出言自辩一番,却见她秀眸微转,其中洁如霜般澄澈。
他心中龌龊之处,被映的纤毫毕现,只得岔开话头说道:“所谓‘心腹’,必是能推心置腹、托付重事之人。”
“必当由己而养,岂可轻信旁人。”
“再则,自‘六分半堂’创立之初,便脱离了江南霹雳堂,亦未取本家一针一线。”
“如今,雷变却欲以示好,将‘六分半堂’纳入麾下,当真是算盘打得啪啪响。”
“雷艳、雷怖和雷无妄,或可用之、却不可信之。”
“说起来,还是雷动天、雷阵雨和狄飞惊等,这些老部属更可信些。”
雷纯望着窗外的腊梅,微微叹了口气后回道:“你说的这些,我如何不知。”
“只是,如今时局艰难异常,几大势力入京在即...”
“若不重用‘霹雳堂’来人,面对后头的波云诡谲,我却当真是捉襟见肘。”
何安上前几步,与其并肩而立,淡淡说道:“我倒是有一人,武艺虽未大成,但却天资出众。”
“若能经过一番雕琢,必为名动天下之辈。”
“只看你愿否千金买马骨,收他为你的亲传弟子了?”
雷纯闻言一怔,眸色波澜悠转,轻声回道:“你且莫胡言。”
“似我这等弱女子,身上的旧病方愈,如何教得了他人?”
何安抿唇一笑,倏然间伸掌而出,疾抓向她的纤手。
电光火石之间,雷纯脑中未及多虑,手掌翻转着捏了个“宝瓶印”,指尖缠绕着赤色火光,切在了他的手腕上。
待得触及肌肤,她才幡然而醒,立时收回了指,却未解释片言。
何安倒也不以为意,只是挥了挥手腕,调笑着揶揄道:“雷总堂主,当真了得。”
“真不负武学天才之名,短短数日,‘燎原真劲’已是小成了。”
“便连‘快慢九字诀’,亦深得其中三昧。”
“想必‘江山万里云无色’刀法,你也有所涉略了罢。”
“呵呵,却不知哪个弱女子,能身负这诸般绝艺?”
雷纯轻咬了下唇,却仍未有解释,只是冷声回道:“我父新丧不久,我又身为女子,遍看堂上堂下,又有谁可依靠?”
“若不为自己留几张底牌,届时叫天天不应、叫地地不灵,又有谁会可怜我?”
说着,她的指节捏的发白,面色惨白的凄然笑道:“难道,每回皆指望着...你来救我不成嘛?”
“若不欲再经那夜之辱,能依靠的...唯有自己罢了...”
“靠父亲留下的刀,靠自己手中的枪!”
“若怪我隐瞒,你便...”
何安轻轻咳嗽一声,淡淡打断了她的话:“咳咳,你手中的枪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