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齐齐摇晃,昏黄光芒扭曲成一片幽绿。
茶雾与檀香混合在一起,变得粘稠、浑浊,在空气中翻涌不息,似活物般来回搅动。
光影交错间,宴厅被一层阴冷纱幕笼罩,寒意从缝隙中渗出。
寂静中,暗处寒光一闪,似有刃影游弋。
坐于第三席的那人,双手拢在袍袖内,缓缓起身笑道:“姑娘,小璐眼力不行。”
“还是,我去迎一迎罢。”
此人生就一副敦实模样,恰似官窑烧制的青瓷大瓮,浑圆中透着贵气。
他身着绛紫罗衫,袖口缀珍珠流苏,行步时珠光轻颤,尽显富贵气象。
面庞常挂笑靥,如夜市灯火般温润,却总带着几分疏离。
右耳垂一枚翡翠耳坠,随动作轻晃,流光溢彩。
虽身量宽厚,然身手却着实敏捷。
拾扇时足尖一点,竟如凌波微步,尘埃不扬,平添几分潇洒。
坐在首席的姑娘,端起几上的茶盏,轻声道:“嗯,便去迎一迎罢,免得旁人说我等,失了礼数。”
“只是...唐能,你心里要有数。”
“今日是为了谈事而来,稍打个招呼也就是了,却要晓得适可而止!”
唐能腼腆的笑了下,终是垂下了双手,恭敬的回道:“姑娘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闻得他的回话,那姑娘颔了下首,挥手放其离去了。
待唐能推门离去后,他身侧木椅上的人,有些担心的问道:“姑娘,莫嫌我多嘴。”
“雷家来了这许多人,七叔一个能应付嘛?”
问话者年岁尚轻,生得清俊如书生。
眉目舒展若春日柳枝,右颊却缀一颗硕大黑痣。
痣上细毛随风轻颤,别添风韵。
头戴并桃巾,色如官窑青瓷,巾角绣暗纹云鹤,随步轻摆。
身着月白直裰,腰束靛青丝绦,悬白玉佩与青竹香囊。
佩玉轻撞,香囊吐芳,尽显儒雅。
举止疏朗从容,笑时眼角微扬,痣上细毛亦翘。
虽成显眼败笔,却反添诙谐。
那姑娘轻抿了口茶水,嘴上却未吐只言片语,显得对这书生很是不屑。
倒是陪添末席的女子,冷笑着讥讽道:“呵呵,唐讼。”
“你有几斤几两,敢管七叔的事?!”
“若非铁萧叔开口,谅你这身微末本事,也配与我等同来东京?”
此女年约廿五,生得娇俏,梳双股羊角辫,发色枯黄。
双眸圆大,双颊有浅浅梨涡,一笑极甜,眉眼与唐仇有七八分相像。
鼻梁稍歪,咽喉处一道深痕。
常着藕荷色襦裙,绣银花,系月白丝绦,悬青玉小坠。
外罩浅青半臂,袖缀流苏。
右手拇指与食指常捻袖中一枚铁梭子,边缘锃亮,锋锐异常。
唐讼霍然起身,颊边黑痣颤动,阴恻恻的说道:“唐甜,你这毒妇!”
“却又比我好到哪去?”
“那日,若非七公子来的及时,唐仇早取了你的小命!”
“呵呵,连自家贱婢都管不住,还敢在此说三道四...”
“当真无耻之尤!”
唐甜弯起眼眸笑得很甜,甜得像是颗粘牙的糖。
原本她就是愈怒,便笑得愈甜之人。
只闻笑声似糖如蜜的荡漾,唐讼的面色却惨白了几分。
她的笑,便是毒。
声毒!
愈甜愈毒!
唐讼眸色倏变,疾点耳畔的“耳门”、“听宫”、“听会”、“翳风”、“角孙”,这五大重穴。
随即,他伸手自香囊内,摸出了半枚铜钱。
铜钱在手中,轻柔的一搓,便散出了浓浓的臭味。
铜臭之气,锈毒之味!
浓浓的“味毒”一出,立时压下了甜甜的“声毒”。
唐甜唇角笑得愈发甜腻,只是面上忽地暴起青筋,似蚯蚓在皮下蜿蜒游走,将那张甜脸绞得七歪八扭。
她重重抹了下鼻子,将那“味毒”暂且封住,手中的铁梭已旋成一团斑斓。
昏黄的月光如鬼魅般渗出,从那姑娘的指缝中幽幽泛起,晕染了甜笑与铜臭。
空气凝滞,烛台残蜡结霜。
桌椅空置,影子在墙上扭曲。
泥塑反光如眼,窥视死寂,尘埃悬停,青石地被光浸成暖色。
柔光里裹着肃杀,安宁却令人寒栗。
当甜笑与铜臭尽皆消弭,化作无形,那姑娘手中昏黄的月光,便如烟云般悄然散去,只余下满室清冷。
她唇边忽地勾起一抹极媚的笑容,眸中却寒光凛冽,声音冷冽如冰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,缓缓道:“唉,唐甜、唐讼...”
“你等竟敢在我面前,卖弄身上那点本事,不知是意欲何为?”
“是欺我心软,还是笑我无识?”
“呵呵...”她轻笑一声,那笑声中却藏着锋利的寒意,似能刺穿骨髓,令人不寒而栗,“可是欲尝尝‘梦裳’的滋味?”
“那滋味,恐是生不如死,魂消梦灭!”
闻此语,二人面色立时惨白如纸,心中惊惧如潮涌,腿脚发软,几乎站立不稳。
他们忙不迭地躬身作揖,头几乎触到地面,口中连连颤抖称道:“不敢!不敢!姑娘饶命!”
“我等绝不敢再私下争斗,只愿俯首听命,绝无二心!”
“只求姑娘宽恕,饶我等一命!”
那姑娘慢条斯理地饮了半盏茶,指尖轻叩杯沿,方始轻启朱唇,笑吟吟地发落道:“罢了,既愿听命于我,便好生落座罢。”
她声音清脆悦耳,却暗藏锋刃,似能刺穿骨髓。
“待一会客人来了后,俱皆收敛些脾性,省得让人轻看了唐门。”
她抬眼扫过二人,眸中寒光一闪,如同毒蛇吐信,令人不寒而栗。
三言两语发落了二人后,她又抚着额头,故作娇嗔地轻叹一声,转向唐零,声音陡然变得怯怯软糯:“四哥,歇歇吧。”
“客人片刻将至,你且安心落座。”
唐零微微一住手,大小眸中水光一绽,面上却挤出个木木的笑容,声音干涩地问道:“哦,这样啊...”
“若是我不落座呢?”
“是否也要我尝下,你那‘梦裳’的滋味?”
他话语中带着一丝讥嘲,却掩不住心底的忿恨。
那姑娘痴痴一笑,连连摆手,声音甜得发腻,却暗藏杀机:“四哥,我哪敢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