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安身形飘摇间,目光如电,牢牢锁住那口寒光凛冽的细针,心中已约莫猜到此女身份。
若是不差,她正是小石头的师母,“天衣居士”许笑一的发妻,江湖人称——“一针见血,名动天河”的“神针婆婆”桑织女。
说起桑织女与许笑一的恋情,当真是一段曲折离奇、相爱相杀的传奇。
昔日奸相一党麾下,有一头号心腹爪牙,江湖人称“禽兽不如”的夏侯四十一。
此獠奉命研制一奇药,欲使受刑者于斩首之际不得发声,且不得露出下药痕迹,以掩其恶行。
夏侯四十一虽为武学大师,暗杀之术登峰造极,却非药师之材,只得求助于制毒老字号温家。
夏侯四十一寻至洛阳温晚,温晚却断然拒绝。
许笑一得温晚传信,匆匆赶来,欲以大义相劝,阻其伤天害理之举。
不料,夏侯四十一竟出手暗算,却失手败于许笑一之手。
许笑一圣父心泛滥,终在其跪地哀求中放过了此人。
而当时江湖人称“神针仙子”的桑织女,与夏侯四十一却有不共戴天之仇。
夏侯四十一曾辱杀其三位同门师姐妹,手段残忍至极,令桑织女恨之入骨,誓要取其性命。
通过闺友智小镜神通广大的父亲,桑织女得知夏侯四十一藏身襄阳,栖于三鞭道人道观之中。
于是,她孤身行刺,却中机关被擒。
危急关头,天衣居士许笑一破门而入,以非凡学识破去机关,救出织女。
自此,二人情愫暗生,热恋如火。
桑织女乃一娇小活泼、明朗快丽之女子,如一首亮丽迷人的诗句,每一次品读都有新意;而许笑一则似一本深奥难测的书,读一辈子都读不完。二人热恋,如蝉与秋日之深情对照,缠绵悱恻。
桑织女那两片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唇,与许笑一那三绺深埋唇间的长髯,终日相偎相依,情意绵绵。
这抵死的缠绵,竟还是桑织女主动邀约,虽她连媚笑时也正经得紧。
二人热恋数载,直至小镜姑娘的出现,为这段恋情添上了变数。
小镜是桑织女的闺友,有一种随随便便的美,忧伤也单纯得紧,不像桑织女那般有棱有角。
桑织女喜欢教人,自有一套处世之道,总认为自己是对的,直觉比太阳直射眼瞳还直接。
有时,她会干涉许笑一的想法,这恐怕是许笑一唯一不喜之处。
男人都愿拥有听话的女子,却不愿自己的思想完全受女人左右。
二人难免红脸冲突,但许笑一总是容让桑织女。
他自认真正的爱,是应该要说抱歉的,不说便是损失。
而小镜却柔顺乖巧,喜欢向他学东西,还十分佩服他。
许笑一也喜欢她,疼她,越疼越疼出一种感情来。
这感情虽未越轨,却已让桑织女忍无可忍。
她听闻流言,便与许笑一吵闹,而争执最易伤真情。
那日,桑织女负气而去,细雨如针织斜绣般急密。
许笑一从她留下的字条中,才知她已珠胎暗结。
于是,他天涯海角地寻觅她,却遍寻不见,只余下满心惆怅与牵挂。
此事说来,倒也简单。
盖因许笑一心生旁骛,精神越轨,致桑织女妒火中烧,恨意难平。
若欲专情,当恪守本分,不可朝秦暮楚,行那三心二意之事;
若想风流,则须有那颠倒众生的本事,方能令诸女子皆倾心相许,至死不悔。
此中分寸,全在“五字”真言之中。
却不知,那位居士...占了几字?
何安心中暗自哂笑,却不愿与她多作纠缠。
一则,他与小石头乃生死至交,情同手足,须得留几分薄面,岂能因她而伤及情谊?
二则,此女行事偏执,自以为是,恰似那“一根筋”的蠢材,难与理喻,他自是不愿多费口舌。
三则,他与这女子素无冤仇,何必结此对头,徒增烦恼?
只见何安脚下倏然止步,持刀贴肘,横挡而上。
织女一针携风雷之威,直直撞在刀面之上,发出“锵”的一声脆响。
她竟被反震之力逼得倒退三步,身形摇摇欲坠。
何安凝目而视,嘴角微扬,悠然发问:“阁下何人?”
“何故不问青红皂白,便出手相攻?”
桑织女面上锦帛微扬,露出一双冷冽的眸子,冷哼一声道:“诸葛先生素行正义,为江湖所敬仰。”
“尔欲取其性命,我自当出手阻之,岂能坐视不理?”
言罢,又望一眼重伤的诸葛小花,怒叱道:“不知你这恶徒,使何等卑劣手段,竟将他伤至此地!”
“识相便束手就擒,否则...我便赏你百千窟窿,让你尝尝千疮百孔的滋味!”
何安未料此女如此不明事理,好言相询,反遭夹枪带棒,更被贴上“恶徒”污名。
怒极反笑,手中刀剑一摆,寒声斥道:“你这泼妇,凶蛮无理!”
“仗着年长几岁,便妄自尊大、出言不逊。”
“谅你老眼昏花,难辨是非正邪,真当自己金科玉律,出口便是圣旨?”
“呵呵,莫不是得了失心疯,不知所谓!”
那“泼妇”二字,直将桑织女气得七窍生烟。
她身形一闪,如鬼魅般飞纵而至,针上密布黄金之气,正是“神针门”的绝技——“一针曾敌万黄金”!
此气专破硬功、罡气与护体神功,别名又唤——“富贵气”。
桑织女身形残影遍布何安身周,以“密刺乱雨绣”、“风起云涌刺”、“泼墨一苇织”、“写意粗石针”四式,如疾风骤雨般刺向对手十几处重穴,。
每一针都带着破空之声,令人防不胜防。
何安却将刀剑插地,双手负后,仅凭身形摇曳,便避过所有攻势。
待针刺稍缓,他脚下微转一踏,已现身其侧。
三指轻抬,于针影交错中,准确叼住她手腕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桑织女手腕齐折,惨呼一声,身形踉跄。
何安反手一记大逼兜,抽得她脸颊红肿,飞退数丈,重重摔在地上。
锦帛飞落,一张布满褶皱的老脸,赫然映入何安眸中。
其状之狼狈,令人忍俊不禁。
何安心中怒意未消,指尖忽现一枚铜币,翻手便如离弦之箭般向对方疾射而去。
中指方才弹出,却听耳畔传来一声颇为儒雅的喝声。
似清风拂过竹林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小友,手下留情!”
闻听此喝,何安霍然转身。
却见身后那座金碧辉煌的宝殿,此刻竟摇摇欲坠,椽动瓦落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哀鸣。
顷刻间,那座曾显赫一时的宝殿,已全然坍塌,化作一片废墟。
转眼功夫,漫天的碎砖、破瓦、断柱、残椽、废堰,纷纷如暴雨般向他迎头砸落,声势骇人。
何安双臂轻抬,三色气罩再起,将他护得严丝合缝,挡落了大雨般的残石断木。
他眸中寒色一现,转首向那边望去。
只见一个中年文士,正疾速纵跃而来,身姿如燕,轻盈而矫健。
此人头戴乌色幞头,两侧垂下的软脚,随其纵跃的姿态轻轻摆动,更添几分潇洒不羁。
他身着一袭圆领月白阑衫,衫料轻薄柔软,随风微微飘动,衬得身形愈发瘦削而挺拔。
似一株修竹立于尘世之中,自有一番清雅之气。
足下蹬着一双素色布鞋,鞋面干净整洁,鞋底轻薄。
纵是施展身法时,亦是无声无息,显出其内敛而沉稳的性子。
三绺长髯垂于胸前,颜色乌黑如墨,梳理得整整齐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