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我与小石头,只是随性而至。”
“却未料到,二位俱皆在此,因而未有通传。
“闹得这般狼狈,却是我等唐突了。”
“还请二位先生,休怪我等莽撞。”
说罢,只听温八无哈哈一笑,声如洪钟,半点不以为意地回道:“二位贤弟,却是言重了。”
“此事乃下属,先坏了规矩。”
“便是我作为东主,也忍不住要动怒,却是怪不得你等发作。”
他拍了拍何安的肩膀,诚恳的说道,“规矩坏了,自当有人担着。”
客气了几句后,他又拱手请道:“二位,皆乃享誉江湖的名士。”
“今日,楼上雅座有位贵客,正欲与你们结识一番。”
“还请随我...”
他的话音还未落下,何安已拱手婉拒道:“不必了,八无先生。”
“我与小石头还有事在身,便不打扰诸位了。”
“就此告辞,后会有期。”
二人施了一礼,即将抬步而去时,温六迟带着抹温和的笑意,忽地说道:“二位,且住。”
他缓步行至骰盅旁,轻轻掀起盖子,众人定睛望去,果真是“一二三”小点。
温六迟爽朗一笑,拂袖吩咐道:“来人,将何门主赢得银子,俱都换作银票与他。”
他环视一周,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,“也让在场的诸多好汉见见,‘快活林’的桌上,确是童叟无欺。”
“既赢得起,亦输得起!”
只过了不多时,有一位账房先生匆匆而来,将四张万两银票恭敬地递与了何安。
待送别了何安与王小石后,二位先生返身走回楼上。
雅座的窗前独立一人,正负手望着何安的背影。
那人身形修长却略显单薄,似一株经霜的瘦竹,在风中摇曳却暗藏韧劲。
他面庞清癯,肤色苍白如瓷,透着一股子病态的精致。
唯有那双眸子,在薄暮时分泛着幽冷的寒光,仿佛两汪深潭,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。
唇上蓄着两撇细长的八字胡,修剪得一丝不苟,形似文士的墨笔,却添了几分阴鸷的锐气。
他身着一袭鸦青色的窄袖锦袍,腰间束一条玄色丝绦,缀一枚和田玉的螭龙佩。
走动时玉佩轻响,却掩不住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在暗处泛着冷光。
脚蹬一双乌皮靴,鞋尖微翘,步履轻缓,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。
外罩一件月白缎面的披风,风起时衣袂翻飞。
似一只敛翅的鹰隼,随时准备扑向猎物。
他的嘴角总噙着一抹浅笑,却像冻僵的湖面,裂痕下藏着刺骨的寒。
那双眸子,在灯火斜照时泛着青灰,似蒙了层雾,却能将人的心思洞穿;在暗处则如两点鬼火,幽幽闪烁,映得周围人脊背发凉。
胡须下的嘴唇薄而紧抿,似一把锁,锁住了所有不该流露的情绪。
唯有眸色偶尔闪过一丝阴鸷,如毒蛇吐信,暴露了他心胸的狭隘与算计的深沉。
二人返回雅座后,齐齐躬身作揖,恭敬一拜。
那人却如石像般纹丝未动,仍是负手而立,背脊挺得笔直。
似一柄出鞘的利剑,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片刻之后,他方才幽幽开口,声音如冰泉滴落,在寂静中激起层层寒意:“那何安...不愿来见本王嘛?”
温八无与温六迟齐齐摇首,却俱都沉默不语、不发一言。
只觉那话中暗藏的杀机,如毒蛇般缠绕在心头,令人窒息。
那人缓缓回过身来,面容隐在阴影中,唯有一双眸子寒光闪烁。
其冷笑着吐出八字诛心之言:“既不从我,自当除去。”
他抬手一挥,似在裁决生死,“小令,去告知蔡相罢。”
声音虽轻,却如重锤敲在鼓面,“只要元十三限能杀了何安,八十万禁军总教头之位,便是此人的!”
言罢,一位身着玄铁铠甲的军士自暗处走出,步伐沉稳如铁,单膝跪地,俯首领命。
他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“遵命”,仿佛已将那人的决断刻进了骨血里。
......
何安一出门后,便将手中银票,俱都塞给了知交。
王小石死命推拒时,他却拽拽的笑道:“无论前世今生,我对区区小钱...”
“皆无半点兴趣。”
“这钱于我来说,太少。”
“这钱对你而言,有用。”
“因而,些许财货,还是留给有用之人罢。”
王小石捏着手中银票,垂首沉默良久后,幽幽的问道:“安哥儿,你莫要欺我。”
“你是不是...定要这座江山?!”
何安闻言之后,却未作解释,只拽着他穿梭于大街小巷。
二人信步而行,先至宋嫂家,购得卤鸭腿数只,酱香浓郁,齿颊留芳;复往王楼,取风干鸡一只,肉质紧实,咸香盈怀;又至梅家烤肉,添烤鹿肉一盘,炭火炙香,野趣横生;再往曹家小食,买抹脏与红丝各一碟,甜咸交织,滋味悠长。
行至赵氏铺前,见水晶皂儿晶莹剔透,遂购一碗,冰沁爽口;复取女儿红两斤,酒香醇厚,暖意融融。
二人提篮携酒,遍途笑语。
市井烟火,尽入此间。
随即,他们行了半里地,一起登上了虹桥。
当月华漫过虹桥的朱栏,灯火便如流萤般次第浮起。
在汴河的水波里,揉碎成千万点温柔的光。
桥下舟楫往来,橹声欸乃,船头悬着的纸灯笼在晚风里轻晃。
将归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映在粼粼水面上。
似整座城的烟火气,都随着波纹荡漾开去。
桥畔的茶肆酒旗招展,蒸腾的热气裹着炊饼的麦香。
混着邻家阿婆唤孙归家的吴音软语,飘散在微凉的空气里。
小贩推着糖画车走过青石板路,铜勺倾泻的金色糖浆,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引得孩童踮脚张望,笑声清脆如檐角风铃。
远处相国寺的檐角挑着半弯新月,与近处人家窗棂透出的烛光交相辉映。
一远一近,一庄一谐,甚是令人感到安静祥和。
这夜景不似宫廷华灯般璀璨夺目,反似桥头老翁端出的粗陶碗,盛着温热的黄酒,让过客也能尝出几分家的滋味。
每一盏灯下,或许有书生执卷夜读,烛影摇红;或许有妇人倚门缝衣,针脚密密。
二人相顾无言,阅尽人间悲欢。
何安举坛长饮一口,指着桥下满地灯火,笑道:“小石头,你可知...”
“天下乃天下人的天下,江山乃百姓们的江山...”
“没有千年的皇帝,更无万年的社稷。”
“你说,我要这江山来干嘛?”
说着,他又饮了口酒,长叹道:“我只是想...守护眼前的...这些...”
“这些平凡的...人间至美之景...”
“我想吃宋嫂家的卤鸭腿,想嚼王楼的风干鸡,还有梅家的烤肉,曹家的小食...和赵氏的水晶皂儿...”
“我爱这城内的长檐青瓦和雕栏玉彻...”
“金明池畔柳如烟,宝马香车竞日喧...”
“御街灯火彻宵明,罗绮飘香十里城...”
“...”
说到此处,何安将坛掷入河中,负手凭栏道:“金国胡虏即将整军南下,而庙堂之上依然歌舞升平...”
“待得女真蛮子纵马入城之时,这般人间美景与市井烟火,俱皆荡然无存...”
“只是昏君无能,百姓却是何辜?”
说罢,他凝视着王小石,认真的说道:“我想留下炎黄苗裔的血脉,想要护住华夏神州的名号...”
“还想要眼前这锦秀风华,能存上万年,与后人赞赏...”
“如若想要守住这些,唯有坐上那把椅子...”
“那我便去坐那把椅子...”
何安向着小石头,诚恳的颔首道:“相信我,小石头。”
“若我当了皇帝...”
“呵呵,无论哪朝哪代...”
“我皆是‘功过三皇,德高五帝’的——千古第一圣君!”
王小石望着脚下灯火,忽而仰天大笑。
将女儿红一气饮尽后,他也将坛掷于河中,向着何安颔首道:
“你虽风流无状,又喜处处留情...”
“但是,我信!”
“我信你会是一位——好皇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