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安望着那拳,抿唇冷冷一笑,垫步侧身,悄然避过拳锋。
随即,他当胸竖肘,脚踩中线。
纵身一肘,便将张三轰飞出人潮,周遭赌徒顿时人仰马翻。
在一片混乱中,王小石叹了口气,起身斥道:“安哥儿,咱们可约好了。”
“无论是输是赢,皆不出手伤人。”
“你这可是出尔反尔啊...”
何安甩了下膀子,冲他微微一笑,道:“啧,我亦早有言在先。”
“若是真有人寻衅,我只以拳相戏耳。”
“你看我这式‘贴山靠’,却是使得如何?”
王小石默然半晌,没好气道:“谁知你打哪学来的这些,市井相扑而戏的招法。”
“看着倒是花哨精巧,名称也起得好听。”
“不过,当真遇上高手了,却是无甚大用...”
“也罢,只要别弄出人命来,以此术应付泼皮无赖,倒也是无伤大雅。”
二人说话之际,又有个泼皮,向着他的面门踢来。
王小石微微侧首,轻描淡写便躲过这一腿。
还未等他出言,三五名闲汉已围了上来,拳脚如雨点般落下。
王小石实不欲与这些泼皮一般见识,更不想为了点小事就取人性命。
随即,他便仗着身法,从容躲避着攻击。
而另一旁的何安,却未曾有半分留手。
虽是答应了知交,不用身负的功法,却也打得众多闲汉抱头鼠窜。
只见他拳似猛虎下山,脚似蛟龙出海。
一套前世从爷爷那学来的,巴子拳老架打下来,十几个泼皮纷纷头破血流,倒地哀呼不止。
正当何安向王小石挤眉弄眼,得意之时,张三怒从心中起、恶向胆边生。
他猛地拽出腰间短刀,抬手向何安直刺而去。
何安瞧见此人心甚歹毒,眸中寒光微现,抬腿便踢中其腕。
那刀“当啷”一声窜起,他双拳顺势向张三面上映了一映,随即返身疾疾退了三步。
张三在市井中素有“快拳”之名,出手奇快无比,眼见刀落,他换手便抢过。
脚步却未停,又疾赶三步,刀尖直刺何安后心。
何安左脚略微一顿,身形如弓弦绷紧,倏然一腿踹出,正中张三下巴。
张三踉跄倒退,何安却未停手,返身又是一腿重重踹出。
直将他踹飞两丈,狠狠撞上雕花木柱,方才“扑通”一声跌落在地,口中鲜血涌出。
何安施施然走过人群,重重一脚踏其胸前。
张三早已吓得面无人色,口中吐着血沫,疾声呼道:“好汉...好汉,饶我性命...”
何安笑眯眯的望着他,心中却是顽心大起,沉声问道:“饶你却也不难。”
“我只问你,是何姓氏?”
张三已是肝胆俱裂,哪敢有半点隐瞒,只得哼哼卿卿的回道:“小的姓张,家中排行第三。”
“江湖上的朋友,见我拳出的快,便抬举着唤我作——‘快拳’张三。”
何安微微颔首,却又一脚踹上其腹,口中骂骂咧咧道:“你怎地却不姓蒋!”
“却平白使了回‘玉环步、鸳鸯腿’,真是无端扫了我的兴致。”
“如此这般,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”
“今日我心情甚是不佳,让你结实吃上顿打...”
“正好舒我心畅,亦能长你记性。”
“往后也能让你记得,凡事俱要以理服人,休要再欺行霸市!”
说罢,在一片叫好声中,他又胡乱踹了几脚。
正当何安踹的快活时,一道笑声悠悠传来:“少君大驾光临,真是让‘快活林’蓬荜生辉。”
“尔等俱在市井中讨饭吃,竟敢与‘下三滥’之主对赌...”
“实乃不识祖宗真面目,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何安闻听笑声,转身向后望去,却见二人自楼上踱步而下。
左侧一人身形清瘦如竹,面皮泛着蜡色,眼角细纹密布,却掩不住一双鹰隼般的锐目。
此人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如刀削,唇色淡薄,总似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,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无形的疏离。
于似笑非笑时,便透出精明的算计。
说话时语调平缓,却字字如秤砣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举手投足间,有股“慢工出细活”的从容,似一切都在其,算盘珠子般的推演之中。
他身着靛青绸缎长衫,袖口绣着暗银云纹,腰间束一条玄色丝绦,缀一枚和田玉算盘坠。
脚蹬黑面布鞋,鞋尖微翘,行走时步履轻缓,却稳如磐石。
右边一人体态微胖,圆脸上一双小眼睛却亮如点漆,鼻头红润似酒糟,两撇八字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发际线后移,露出光洁的额头,却总戴一顶乌纱小帽,帽檐压得极低,平添几分神秘。
此人笑容可掬时,活脱脱一副市侩商人的模样。
下楼之时,逢人便拱手作揖,嘴里“贵宾”“恩客”叫得亲热。
但若谈及买卖,小眼睛便眯成一条缝,语气瞬间变得冷硬,仿佛换了个人。
抬步时带着股“八面玲珑”的机灵劲,总能在人堆里钻来钻去,如鱼得水。
他外罩一件绛紫色对襟短褂,内衬白绸中衣,袖口卷起,露出两截精壮小臂。
腰间别着一柄黄铜烟杆,烟袋鼓鼓囊囊,却未见烟丝,倒像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物事。
脚蹬一双千层底布鞋,鞋帮沾着些许尘土,似刚从市井赶场归来。
王小石疾步奔至知交身旁,眉头紧锁如拧麻绳。
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透着几分急切:“安哥儿,且收收你这暴脾气。”
他伸手按住何安肩头,力道不轻不重,似在提醒对方分寸,“此二人可都是硬茬子,乃是‘老字号温家’的顶梁柱。”
微顿了顿,目光扫向那两个气定神闲的身影,语气更沉了几分,“一位唤作温凭心,江湖上俱称其为‘八无先生’,另一位叫做温丝卷,武林中皆尊其为‘六迟先生’。”
说道此处,王小石凑近他耳畔,轻声道:“这两位先生,便是大哥见了,也得礼让三分。”
“你还是悠着点罢,莫要多惹麻烦...”
何安一听其言,立时眉头紧锁,眸色谨慎地望向那二人。
王小石所言非虚,这两位确非等闲之辈。
温六迟与温八无,皆乃岭南“老字号”温家的顶梁柱,与那威名赫赫的“洛阳王”温晚同辈。
据传,二人的毒术之精妙,远在温家的“十全十美”之上,只与五大字号的主事相差仿佛。
只是,这二位兴趣独特,专好经营买卖。
将全部精力都倾注在了赚取利益之上,对于打打杀杀的江湖事,却是兴致缺缺,毫不热衷。
据传闻,二人曾在江南经营酒楼,与地头蛇“叫天王”查叫天有过一场交锋。
查叫天施展“破碎大法”,将八无先生打成重伤。
那伤势多年积聚于胸臆,难以消散。
然而,二人也绝非善茬,竟将那“老张飞”毒得够呛。
特别是温凭心所使的“百味人生、千种风情”烟,勾动了查叫天的六腑之火,险些烧掉他半条性命。
不过,相较起那满脸市侩的温八无,何安却更关注精明的温六迟。
原因无他,只因温丝卷的父亲,正是赫赫有名的“大信神君”温故衣!
此人不但是温家“死字号”的当家,更是温书中鼎鼎大名的秘籍——“山字经”的首获者。
当然,书外亦有人言,这秘籍乃是他所创。
但对于这点,无论前世今生,何安俱都存疑!
但终究是“树的影、人的名”,他虽对“山字经”毫无兴趣,却也不敢对其掉以轻心。
声威显赫的“大魔神”元十三限,便是靠这本秘籍练成了“伤心小箭”。
那能伤尽人心的一箭,又有谁敢小觑?
何安望着二人越来越近,向王小石淡淡问道:“如此说来,我等现处之地...”
“便是东京城内,家喻户晓的销金窟——‘名利圈’了吧?”
王小石脚下画了个半弧,微微颔首道:“‘快活林’周边二里,皆隶属于‘名利圈’。”
“这个‘名利圈’背后,有六大东家,三大三小...”
“三小为:金风细雨楼、六分半堂、有桥集团;三大为:老字号温家、金字招牌方家...”
“还有一位...听说乃当今官家九子的康王...”
“却也不知,是真是假。”
说到此处,他微微一顿,沉声再道:“无论所传真假,风雨楼乃东家之一,却是半点不差。”
“总之,此事不宜闹大。”
“不然,闹到大哥面前去,当真是不太好看。”
还未待何安回话,二人已行至身前。
温八无与温六迟礼数周全,笑意盈盈地拱手道:“何门主、王副楼主,有礼了。”
“今日大驾光临此地,我等却是俱皆不知...”
“弄成这般模样,着实怠慢了二位,还望勿怪!”
何安与王小石对视一眼,只得还礼客气道:“二位先生,久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