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,坊间渐次亮起暖黄灯火。
窗外市声遥遥传来,似潮水漫过坊墙,将这方寸小院裹入红尘深处。
糖画担前,老者拖长声调吆喝:“糖画——龙凤呈祥,麒麟送子喽!”
尾音在暮色中荡开,带着几分古韵。
炊饼铺里,汉子中气十足:“新出笼的炊饼!热乎着咧!”
每个字都裹着麦香,冲散些许冬夜凉意。
更远处,卖花婆子轻唤:“茉莉白兰,夜来香...”
声线细软,融在晚风里。
忽闻孩童嬉闹,如银铃碎落。
有小儿举着糖人奔跑,边跑边喊:“爹!看我的大老虎!”
又有女童踮脚够花,奶声求道:“阿婆,要一朵白兰。”
叫卖声与欢笑声交织,织就喧闹的夜色图景。
晚风穿过窗棂,捎来糖画的甜、炊饼的香、茉莉的幽。
将这喧闹市声细细揉碎,洒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片温柔。
见知交郁郁寡欢的模样,何安真是有些怒其不争。
他抬腿又踹了一脚,骂骂咧咧道:“小石头,有点男儿郎的担当。”
“她既对你不屑一顾,你又何必对她在乎。”
“女人这玩意儿吧...”
“如是两情相悦,自当好好对待。”
“若只是你一厢情愿,她却对你弃之如履。”
“呵呵,你便当像如厕般,赶紧将她给拉了...”
“似这般女子,只会影响咱们,做大事的意志。”
“有道是:天涯哪处无芳草,何必单恋一枝花。”
“好男儿志在四方!”
说着,又拍了下他的肩头,故作深沉的吟道:“劝君莫轻生,冥冥成败...”
“仅风流!”
“小石头,可懂这词中的含义?”
王小石揉了下发丝,翻身而起后,一本正经的回道:“风流是你的事,我却是不太懂。”
“只是,我此时有比轻生,更重要的事去做...”
何安闻言一怔,待回过神来后,赶忙问道:“何事啊?”
王小石斜睨了他一眼,苦着脸揉着肚子道:“唉,我快饿死了。”
“如今,无甚比吃饱饭,更他妈...重要的了...”
“我足足饿了两天,才明白一个道理。”
“一个纵使李白复生、苏轼还魂,用诗词写不出的道理...”
何安深深望了他一眼,俯身作揖道:“我愿洗耳恭听,兄之至理名言!”
王小石拂了下袖袍,故意咳嗽了两声,方才得意的说道:“这挨饿的滋味,要比爱而不得...”
“难受多了!”
何安一听之下,立时为之气结,伸掌便推了他一把,翻着白眼道:“废话!”
随即,又追问道:“既然肚饿难耐,那便觅食去罢。”
“难得光临贵邸,便客随主便罢。”
王小石摸了下兜囊,微微颔首回道:“你且宽心。”
“总归知交一场,你虽品性不端,我也断不会亏待。”
“这样吧,宋嫂家的‘饺子’和‘红丝馎饦’,任你挑选。”
“如此这般待客,足见我之大气!”
何安定定的望着他,足足半晌后,方才颔首冷笑道:“好好,确实大气。”
“宋嫂家的‘饺子’,一碗才三文半钱。”
“她家的‘红丝馎饦’,仅需五文钱。”
“如此的待客之道,足见王副楼主慷慨!”
王小石面色有些尴尬,讪讪的解释道:“安哥儿,却是勿怪。”
“我亦想请你去吃席,无奈...这囊中着实羞涩...”
“待楼内的月饷发放之后,我再请你去清风楼饮宴。”
“如何?”
何安揉了下鼻子,很是诧异的问道:“不是,你囊中羞涩?”
“那夜在三元楼上,那干禄王不是赠了你,万两金票嘛?”
“怎地?”
“这方过去了多久,你便挥霍一空了?”
“你这厮休要吝啬,赶紧掏点家底来...”
“你切放心,今夜我无心风流,只想着一醉方休...”
王小石摸了下脸,面露惭色的说道:“唉,安哥儿,休要见怪。”
“那夜的万两金票,我已俱都给了家中,做为阿姊的...嫁妆了...”
“从小阿姊待我甚好,如亲姐弟一般无二。”
“每每家中有好吃的、好玩的、新衣服,她俱都会让着我...”
“自我入了江湖后,老父便靠她一人照顾。”
“来京之前,她还时常贴补与我。”
“而我却从来未曾,为她分担过甚么...”
说到此处,他微微哽咽着道“明年她要嫁人了,我想着...想着能让她风光出嫁,莫在婆家抬不起头来。”
“便特意托楼内子弟,将那金票带了回去。”
“如今身边只余...一两多的碎银...”
何安伸手搂着他的肩头,大笑一声后夸赞道:“唯知恩义者,乃见真性情。”
“你为报答阿姊养育之情,随手便赠出全部身家。”
“这般视金钱如粪土的性子,当今世上有几人能做到!”
“区区万金罢了,莫要再说了。”
“比起生死之交,却又值得甚么!”
王小石的眼眶倏然而红,感动的嗫嚅道:“安哥儿...我...我...”
何安眼珠提溜一转,自囊内掏出仅余的二两纹银,大大咧咧的说道:“钱是流动之物,没了再赚便是。”
“若是真英雄,怎会被区区财货难倒!”
“今夜的酒席,我是吃定了。”
“且看我略施手段,吃酒钱自是会有!”
说罢,他便拽着王小石,向着门外行去。
王小石知其向来率性而为,却是不想多惹事端,却怎挣得脱那手。
他便死命拽着门框,嘴里不住喊道:“且住,安哥儿。”
“你行事向来无所顾忌,我却在风雨楼中当值。”
“不能不讲江湖规矩,不得不论楼内章程。”
“咱们这次出门,得先约法三章。”
“你...你且说清楚,究竟拽我去哪,再提吃酒不迟!”
见其说得坚决,何安无奈之下,只得据实以告:“呃...来此的路上,我见着了‘快活林’赌坊...”
“似此种日进斗金的不义之财,我等前去赚些酒钱却也无妨。”
“唉...那破楼子的章程里,有无禁赌这一说?”
王小石眨了下眼睛,又挠了下发丝,喃喃道:“倒也未曾有...禁赌这条章程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