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州桥夜市,戌时三刻甫开市,便已人声鼎沸,烟火气蒸腾。
州桥横跨汴河,乃三条御街交汇之所,商贾云集。
南御街两侧商铺林立,灯火通明,然繁华皆不及近朱雀门处之“快活林赌坊”。
此坊乃东京第一赌场,传闻幕后东主为官家九子康王,故门庭气派非凡。
坊外朱漆大门高敞,檐角悬着两盏琉璃宫灯。
灯下金字匾额“快活林”三字笔力遒劲,在夜色中熠熠生辉,显其显赫地位。
门两侧蹲踞石狮一对,狮身披红绸,鬃毛雕刻精细,双目圆睁,威仪自生。
坊前青石广场上,一株老柳树虬枝盘曲,枝叶如盖。
在夜风中轻摇,投下斑驳影子。
树下,十数个闲汉泼皮倚树而立,皆着短褐,腰悬短刀。
或抱臂而立,或斜倚树干,目光如隼,扫视往来行人。
虽不言语,却自有一股威势,令人不敢近前。
坊内灯火通明,人影攒动。
虽不闻骰子牌九之声,但与外间闲汉泼皮的肃杀之气相映,更显此坊非同寻常。
何安自破板门奔出,心中烦乱如麻,便信步顺着州桥漫行,一路行至此处。
他身着白色锦衣,嘴里咬着杂嚼。
抬首忽见前方赌坊气派非凡,朱门高敞,琉璃宫灯高悬,匾额“快活林”三字在夜色中熠熠生辉,便驻足侧首向内而望。
只是才望了两眼,忽闻树下传来一声厉喝:“你这厮是哪来的撮鸟,却怎敢窥视贵人门户!”
却见,树下的几个闲汉泼皮,目光如隼的扫视何安。
其中一人叉腰怒斥:“识相的快快滚开,便当佛眼相看!”
另一人则冷笑:“若惹得老爷们性发,便请你这厮吃记板刀面,再丢下蔡河里喂鱼去!”
何安虽被几个泼皮当众驱赶,面上却未有半分怒色,甚至唇角还勾起一抹,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他心中暗道:听这几个闲汉的言语,倒像是《水浒》书中那般的泼皮无赖。
唉,若当真有水泊梁山,看这赌坊的做派,莫不是那“蒋门神”的窝点?!
他暗自笑道:哈哈,却不知武二爷现今身在何处?
若能见着那“玉环步、鸳鸯腿”的功夫,岂不是能重温前世旧梦,一睹好汉风采?
念及此节,何安眼中闪过一丝神往,但随即又黯然神伤。
唉,可惜此处非是孟州,也并没有甚么牢营。
若是在孟州,或许还能遇见那打虎英雄,与他共饮几杯,畅谈江湖事。
如今却只能在此听几个泼皮聒噪,实在无趣。
念及此节,何安不由长叹一声,意兴阑珊的转身离去。
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,只留下那赌坊的灯火与泼皮的叫骂声,于风中飘散。
再行了几条街之后,已来至南御街与曲院街交叉口。
向南两里地便是“宽泽巷”,乃王小石的住处所在。
若是跨过龙津桥,再往东而行十几里,便能回返何家庄。
何安略微思量了下,却有些想见小石头,与其说说心中烦闷。
于是,他打定主意之后,便纵身向南而去。
......
暮色四合,窗外的黄昏晚霞如烟似雾,在王小石眸中却化作了点点繁星。
那星星忽大忽小,忽飞忽停,一闪一闪亮晶晶,似在诉说着他心中无尽的惆怅。
王小石已三日未去风雨楼当值,苏大哥似也知晓他心中苦闷,竟未曾遣人来催其坐班。
只留他一人在这寂静屋中,独自品味着这份孤独与惘然。
他躺在软软的床榻上,将双手枕在脑后,双眸望着眼前的“星星”...
却只觉得肚中空空,饥饿感如潮水般涌来。
说来也怪,王小石已有整整两日,未曾进过半粒米食。
他并非在练什么奇功,更没有什么辟谷奇术。
只是心中苦闷,如一块巨石压在心口,让其半点食欲也无。
那肚饿的滋味,与心中的苦闷交织在一起,更添了几分凄凉。
一阵微风掠过,何安的身形,已现于屋内。
王小石却对其视若无睹,依旧愁眉苦脸的数着“星星”。
两人乃是生死知交,何安来到屋内之后,却也半点都不客气。
随意的瞥了一眼,他举起案几上的茶壶,拼命的往嘴里猛灌。
只是,主人都已两日未食,躺在榻上一动不动...
这白瓷茶壶内,哪见半点水渍?
何安恨恨的挠了下发丝,只得无奈的将壶丢开。
又瞥了眼装聋作哑的蠢石头,他便缓缓踱步行至榻边,学着知交的样子躺了下去。
俩兄弟俱皆不作声,一个望着窗外的落霞,一个数着眼前星星。
过了半个时辰,只闻得两道叹息声,不约而同地响起。
王小石侧首望向知交,嘴里没滋没味的嘲讽道:“呵呵,你这厮当真无趣。”
“好好的温柔乡不待,却来我这儿躺尸。”
“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吧?”
何安撇了撇嘴,便犟口回骂:“温柔乡俱是英雄冢,你懂不懂个中道理?”
随即,却又奇道:“你...你这厮又如何得知...此事的?”
王小石单腿翘起,冷笑一声道:“你风流成性,还怕人知嘛。”
“你昨夜留宿雷姑娘床榻之事,整个东京城早已是人尽皆知。”
“呵呵,便连楼下张婶两口子,俱对此事知之甚详。”
“啧啧,甚么英雄救美,甚么以身相许,甚么郎才女貌,甚么姻缘早定...”
“嘿嘿,何少君,人言可畏啊!”
“若是它日要始乱终弃,你这负心薄幸之名,定是难逃悠悠之口。”
“哼哼,到那时候,你可莫要连累与我...”
“似我这等正人君子,还未曾娶妻生子...”
“整日与你这浪荡子厮混,正经人家的小娘子,哪个敢嫁入我门?”
“安哥儿,名声很重要啊!”
何安哪里听得这般冷嘲热讽,怒上心头便一把薅住其发丝,咬牙骂道:“呸,没得脏了我的嘴!”
“你这厮是这人君子?”
“哪个正经人...七岁开始恋爱,到廿三岁已失恋十五次的!”
“呵呵,还每次都自作多情,空自伤情的?”
“哦,对了,还有位小秀姑娘...”
“就因为捡着人家一块贴身帕子,自此便觉着你与她有前世缘分。”
“呵呵,每日去人家楼下,不是吟首情诗,便是吹浪笛...”
“弄得小丫头寻死觅活,直到她家老父出手,将你狠狠揍了顿...”
“你这厮方才醒悟,至此偃旗息鼓、怏怏而去。”
“呵呵,还有...莫以为我未瞧见,你这厮的龌龊...”
“那日,在那三元楼上,孙三四的小手...”
“啧啧,你摸的挺快活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