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色长裙,锦缎小袄,白色大氅,一应俱全。
雷纯见了之后,面上冷若冰霜,心中却微微一甜,又赞其心细如发。
待换装完毕之后,她盈盈走向何安,眸色微红的嗫嚅问道:“父亲还在不动飞瀑,如今却是生死不知。”
“你...你愿陪我去嘛?”
何安心中微微一叹,面上却是不动声色。
假装思忖了片刻,便扶着她的蛮腰,纵身疾驰向东北方。
东北悬瀑静如磐,飞流不动映寒山!
他心中暗自说道:便当做...送佛送上西,好人做到底罢...
......
不动飞瀑,厅堂之内。
破碎的木窗斜插在墙缝,朽木断面参差,透出阴冷。
闻仲泥塑静立神龛,彩漆剥落,泥胎灰白,裂痕纵横。
檀香燃尽,香炉积灰,冷硬如石。
茶雾从碗中升起,被风撕碎,散入潮湿空气。
满地箭矢锈蚀,碎尸残肢横陈,血水渗入泥土,凝成暗红。
体态玲珑的少女,身形灵动如风。
她手腕轻抖,剑光一闪,便直刺向雷损。
剑仍稳稳地挂在腰畔,掌中自始空无一物。
明明手里无剑,可她的手一转一顿,如鬼魅般疾速刺出。
七八道剑影瞬间交错,将奋不顾身前来营救的雷动天,给逼得连连后退。
雷动天被这无影之剑逼得汗流浃背,状甚狼狈,怒叱道:“雷媚……”
这无剑之剑,除了“无剑神剑手”雷媚,天下还有谁能施展?
这少女,正是首任总堂主雷震雷的独女,“六分半堂”的四堂主——“无剑神剑手”雷媚!
她发出一阵清如银铃的脆笑,手腕轻翻,又一气呵成刺出八剑。
雷动天一连八次抢攻,俱被她的剑气逼回。
这无剑之剑,无疑比真刀真剑更凶险,更难以应付。
雷动天怒喝一声,双掌齐发,轰出“五雷天心”。
他已不顾身周敌人,更不顾自身生死。
一心一意,只欲雷媚死!
五雷一出,天崩地裂,那气势有如排山倒海,震撼人心。
此时,一抹刀光疾掠而至,千音鸣啸震颤间,堪堪挡下此击。
雷怖已挡在雷动天身前,杀戮王的刀,比雷媚的剑,更凶险十倍。
雷媚疾步追至雷损身后,手探腰间,拔出一把剑。
一柄朱红如泪的木剑!
她的手微微一抖,木剑便刺入了雷损背门。
这木剑看似寻常,却比任何宝剑更锐利,出剑时不带一丝锐风。
雷损中剑,突往前一冲,脸上浮现一种悲酸的神情。
然而,他的双脚并未停下,踉跄几步,纵身扑向那只棺材。
他拨开机关,拉动绳索...
预想的爆炸与死亡,却俱皆未曾到来。
雷怖望着他怔怔的表情,怪笑道:“桀桀,雷损。”
“你真是班门弄斧,可谓自不量力。”
“我等俱是雷门子弟,谁不知那‘火药’之秘。”
“呵呵,你用它作为底牌,算是打错了算盘。”
“早在前夜,雷壹便将棺材下的引线,俱皆拆除啦。”
说到此处,他将脚旁的“不应”魔刀,一脚踢至雷损身旁,阴恻恻的逼迫道:“你也算是一世枭雄,亦是霹雳堂的子弟。”
“门主早有令下,只要你领罪后,自行了断...”
“我等绝不牵连无辜,更不会动你的宝贝女儿。”
雷损倚着柱子,胸襟的血渍,正在迅速扩散开来。
他闭目惨笑连连,却仍是硬气的闭嘴不言
一阵风岚疾掠而过,何安与雷纯倏现当场,正立于雷损身前。
雷纯俯身扶他,哆嗦着嘴唇唤道:“爹...”
雷损摸了下她的发丝,又向何安微微颔首。
随即,他转首盯着雷媚,吃力地道:“我一向待你不薄?”
雷媚居然点头,诚挚地说:“是。”
雷损诧异道: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“因为你夺去了我爹的一切,又夺走了我的一切。”
雷媚幽幽的回道,她原是上任“六分半堂”总堂主雷震雷的女儿,“我原是‘六分半堂’的继承人,现在只做了你见不得光的情妇。”
“你待我再好也补偿不了。”
“从你拿了原属于我的一切后,我便立誓要对付你了。”
“何况,我一早已加入‘金风细雨楼’,我就是郭东神。”
“好个郭东神!”
雷损痛苦地用手抓住衣襟,“不过,你终究还是‘六分半堂’的人,我毕竟并没有死在他人之手。”
“我只奇怪一件事...”
雷媚蹙了下眉梢,柔声问道:“什么事?”
雷损咳出几口血,轻声道:“你好好的雷字不姓,却去姓郭?”
“你好好的‘六分半堂’不跟,却去跟苏梦枕?”
“那时我还没长大,你没看得上我。”
雷媚捏了捏手指,冷笑着回道,“便对我下了决杀令。”
“要不是天牢里的郭九诚收留我,我早已在黄泉路上喝饱吃醉了。”
“我姓郭便是这个缘故。”
“人说雷损身边的三个女子,都很忠于他。”
“但你先逼走了大夫人,也对不起过我,只剩下你的女儿...”
“如果不是你疑心太重,防范心思又太深,还有批忠心耿耿的下属。”
“再则,苏楼主为了朝堂上的制衡,突然放弃了铲除你的心思...”
“我也不用联系霹雳堂、相府和有桥集团,费尽心机的安排了…今天这出戏。”
雷损凝视了她片刻,忽向何安笑道,“少君,看来...我还是败了。”
何安沉默了会,轻声道:“天要亡你,非战之罪。”
“你只是老了,却并没有败。”
“在我心中,你永远是那位...一世枭雄!”
雷损又咳出一滩血,欣然笑道:“呵呵,多谢你为我面上贴金了...”
“人活一世,不是大胜,便是大败。”
“轰轰烈烈走一场,总好过籍籍无名...”
“咳咳,败就败了,雷损绝不是输不起之人!”
说着,他招何安来至身前,低声求道:“我是败者,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何安低声道:“你说。”
雷损抚着雷纯的秀发,诚恳的说道:“不要负我女儿。”
何安默然无语,不知该怎么答。
雷损眸色一紧,喘着粗气道:“你...你答应了?”
何安望了眼凄楚的雷纯,咬牙无奈道:“只要她愿意,我便答应你...”
雷损舒了一口气:“那我就放心了...”
“这些年来,我太累了...太累了...”
“若是可以,替我带句话...给你堂兄...”
“这几年来,与他这样的人为敌,是一种愉快的感觉。”
“我想,不管他死还是我亡,俱会很不舍得对方...”
“如今,我要死啦,望他...珍重...”
“告诉他...我很佩服他...”
“若有来世,我还要与他...为敌...”
说着,雷损一阵急喘,忽对雷纯道:“纯儿...”
他叫这声的时候,洋溢着浓烈的父性,嘴里溢出血来,眼里也翻着泪光。
雷纯悲声长泣道:“爹!”
“如果你不替我报仇,远走高飞去,我不恨你...”
雷损喘息着道,“若你要替爹爹报仇...”
他忽凑近雷纯耳边,说了几句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雷纯听着,流着泪,忘了揩拭,只点着头。
忽觉没了声息,雷损的头已垂压在她肩上,一点力量也无。
雷纯推了推,叫道:“爹。”
又推了推,不信地又唤道:“爹!”
然后再推了推,发觉雷损已没了呼吸,全身都僵硬了。
她的第三声“爹”,就哽在咽喉里,却没叫得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