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冷得刺骨。
霜花悄然爬上竹枝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。
仿佛给这片竹林,披上了一层薄薄的寒纱。
竹叶上的露珠,在寒风中凝结成冰,闪烁着冷冽的光芒。
何安提着重伤的雷滚,怀中抱了张断了弦的琴。
雷滚此刻如断线木偶般瘫软,鲜血浸透了衣衫,在月色下泛着暗红的光泽。
琴身斑驳,弦断处似有未尽的余韵。
在夜风中轻轻颤动,仿佛在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。
方应看的惨嚎声阵阵,如厉鬼哀鸣,撕裂了夜的宁静。
那声中夹杂着不甘与痛楚,在竹林深处幽幽回荡。
只见何安身形一闪,已如幻影般掠过竹林,徒留下一片残影摇曳。
清风徐徐拂过,竹叶沙沙作响。
何安已稳稳地挡在雷纯身前,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,将所有的危险与绝望都隔绝在外。
他的身影在月色中,显得格外高大而坚定。
仿佛为这清丽的姑娘,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!
青衫如云般飘落,自空中缓缓覆下。
将雷纯曼妙的身体,遮盖得严严实实。
仿佛是一层温柔的守护,隔绝了这世间的冰冷与污秽。
那青衫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与周围斑驳的竹影交织,更添几分清冷与孤傲。
何安斜睨着在地上痛苦翻滚、发出凄楚哀嚎的方应看,眼中满是怒火与憎恶。
他的面色铁青如珏,似被寒霜冻过一般,不带一丝温度。
只见,他缓缓的抬起右足,重重踏向对方咽喉。
脚落下的瞬间,空中凝起肃杀之气,令人不寒而栗。
眼看方小侯爷命悬一线,那素白的鞋底已如断头铡刀般碾下。
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,忽闻两声破空之响!
一对刚猛无俦的掌力,如排山倒海般轰然袭来。
掌风所至,竹叶纷飞,竟在空中划出两道气浪。
同时,一道阴寒刺骨的指劲如毒蛇吐信,自暗处悄然而至。
指风过处,空气都凝出白霜。
两股力道一刚一柔,一明一暗。
竟如天罗地网般,同时罩向踏下的那只脚!
何安面上古井不波,似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,不见丝毫波澜。
嘴角却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,轻声道:“无指掌...素心指...”
“樊楼上侥幸逃得一命,竟仍不知收敛,半点不懂珍惜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中带着几分讥讽,缓缓道:“也罢,良言难劝该死鬼,慈悲不渡自绝人。”
“今夜,便在幽冥生死簿上,替你们二人补上一笔。”
说罢,他指尖轻拨商、角二弦,两道无形音煞如离弦之箭,疾射而出。
那指力与掌风甫一接触,便如烟花炸裂,漫天血肉飘散于地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张烈心与张铁树二人捂着各自伤口,惨呼连连,倒纵着身子落在方应看身后。
张烈心的尾指齐根而断,鲜血淋漓;张铁树的右掌更是血肉模糊,惨不忍睹。
何安眸中杀意不减,如寒星般锐利,又向方应看行去。
张铁树见状,面色潮红,眼中满是愤怒与惊恐,疾声怒喝道:“何安,你敢!”
“若是今夜小侯爷身死,明日方巨侠必来问责!”
“区区下三滥何家,担待得起他老人家的雷霆之怒嘛?”
何安闻言,仰天长笑,笑声中满带着讥讽与不屑。
仿佛在嘲笑,这世间的不公与愚昧。
半晌后,他倏然止住笑意,面上恢复了那副古井不波的模样,嘴上冷冷回道:“他若不来寻我,我亦思去寻他。”
“所谓养不教父之过,这纵子行凶的罪名...”
“呵呵,我还想要他,给个交代呢!”
言尽于此,何安又抬足,向着方应看的咽喉,狠狠踩踏而去。
张烈心见状,悲啸一声,奋力抬手击出“落凤爪”,高喝道:“何安,三思!”
“休要莽撞,此人乃是...”
对二人的多番阻挠,何安已极是不耐。
他虚眯起眸子,目光如刀,沉声吐字:“聒噪!”
顷刻之间,又是两声琴音悠响,却更多些杀伐之气。
如雷霆万钧,直击人心!
张氏兄弟俱感经脉一滞,体内多处重穴皆已毁损。
二人齐齐喷出口血来,俱都仰面栽倒在地,顿时已气绝当场。
何安轻抚着琴身,动作轻柔而带着几分畅快。
他缓缓抬起右足,谓然而叹道:“一曲肝肠断,天涯何处觅知音?”
其面上似无限伤感,仿佛在追忆往昔的峥嵘岁月。
在心里面却微微一哂,暗道:若是有副圆框墨镜,这逼装得...方才算圆满...
可惜、可叹,在这书中世界,却有何人懂我?
伴着些许遗憾,脚已重重踩落。
刹那之间,方应看的双掌齐出,将将抵住那只右足。
何安只觉脚底徒生一股怪力,竟隐隐有不动如山之感。
仿若脚下踩着的,是一座巍峨的山峰。
他眸色一紧,便要再下杀手。
却见方应看的身法如矢,贴地窜出三丈之遥。
动作敏捷而诡异,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。
待他望向那双木讷的双眸,颈后的汗毛徒然乍起,似有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
何安定下心神,沉声喝道:“摄魂化尸大法...”
“长白捏元精舍,女真黑山老妖!”
“我料想此人与金国关系不浅,却未曾料到...他竟也是你的门徒!”
山岚徒然转疾而至,荡开方应看的衣襟。
何安凝神定睛一看,只见他身上的伤口未愈,却也并未更加恶化。
便好似时光停在了,其受伤的那刻一般,诡异而神秘。
方应看定定的望着何安,麻木的哑声说道:“据闻你身有奇术,可医百病与残疾。”
“我涅元精舍一脉,虽是无此等功效,却对肉体别有妙法...”
“你可听说过——‘还春’之术?”
何安闻言眉梢紧皱,摇首说道:“借春滋味,还付杨花...”
“以精神之虚妄,诓肉体之真实。”
“此乃根祸之法、自欺之功也。”
“一遭雪落时,方知春不在。待得岁尽日,满地皆亡魂!”
“这种旁门之术,怎瞒得过我。”
方应看咧嘴一笑,竟似孩童般顽皮,张口便道:“人之愚昧,蝼蚁之力,妄与神通。”
“人生百年,草木一秋。”
“区区功名利禄,便足令众奋不顾身。”
“便好似一场戏,但凡合其之欲,含笑赴死,亦无不可。”
“子非彼,安知彼之乐也?”
说着,他话锋一转:“完颜斡离不之死,我已知是你做下。”
“本主勿用你承认,只需天知、地知、你知、我知,已是足矣。”
“此子的身体已临近崩坏,却已无法与你再过几招。”
说到此处,方应看的身子慢慢消散,只留余音绕耳:“待得金军南下之日,我再亲手取你性命。”
“如今的你,还差得远...”
何安还欲去追,却听耳畔传来一声:“穷寇莫追,小心...埋伏...”
雷纯裹着青衫,拽起他的衣袂,垂首柔声说道。
“老不死的...”
何安嘴上骂骂咧咧,余光却似无意间瞥到,衣襟中勾勒的白腻。
顿时心中一荡,赶忙眼观鼻、鼻观心的,作出幅正人君子的样来,微微颔首“嗯”了一声。
却未料到,又瞄见了那双玉腿,肤如凝脂、纤细修长。
若是穿上黑丝,再配上这张冷艳的...
想到此处,他面上一红,赶忙默念静心咒,定下燥热的心神。
雷纯望见他的表情,先是面上有些愠怒。
只是,不知怎地,心中却添了点...莫名的欢喜。
她紧紧了青衫,娇嗔着说道:“你...你...去小轩中,寻几件衣物来。”
“我这般模样,怎地见人嘛!”
何安挠了挠发丝,心中虽觉甚是可惜,却还是疾身掠去。
雷纯望着他的背影,面上陡然一红,又“噗嗤”一笑道:“当真是...风流浪荡子...”
眨眼之间,他已返身而回,手中多了几件衣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