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月悬于天际,光色昏沉。
时而没入薄云,时而又透出些微亮光。
街面上,风断断续续地吹过,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。
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更夫打着梆子,声音在沉寂的夜色里格外清晰,却带着几分孤寂,随风飘散。
街边商贩早已收摊归家,只留下些零散的货架和竹筐,在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吱呀的声响。
几家酒肆的灯笼还亮着,在风中摇曳不定,映出斑驳的光影,将地面拉得忽长忽短。
药铺的招牌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门缝里飘出一丝淡淡的草药味,混着夜风,显得格外清冷。
沿着这条街走到尽头,一扇广梁朱漆大门半掩着,门后是一幢高宅。
青砖黑瓦,檐角飞翘。
虽经岁月侵蚀,有些斑驳,但依旧气派不凡。
这便是六分半堂的总舵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,透着几分萧瑟之意。
斜对面巷子深处,一面脏兮兮的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,那是家极小的汤面馆。
馆子逼仄得很,里头只摆着四张桌子。
此时已至子夜,再无食客上门。
唯余一张桌旁,却一直坐着五个人。
三个壮汉,两位老者!
这五人自晌午入店,一直坐到现在。
桌上狼藉,足足吃了十八碗面、二十斤豕腊,还有十坛陈酒。
那三个壮汉俱是披头散发,穿着短袄绵绔。
三人面前的碗早已空空如也,却都沉默着,不敢作声。
他们在等,等两位老人吃完各自碗中的汤面。
谁都不敢催促,谁都不敢出声。
只因这俩老头的名头,一个比一个吓人,杀性也是一个赛过一个的旺盛。
靠左的老人,枯瘦猥琐,矮小颓靡,样貌苍老沮丧,似已风烛残年。
看去即便能活过今晚,也未必能撑到月底。
但别看这老头苟延残喘的模样,若亮出名号,足能吓退半个江湖。
他正是“江南霹雳堂”的绝顶高手,有“杀戮王”之称的雷怖。
杀人成性,戮人成瘾的雷怖!
靠右的老人,身量高大壮实,头上光秃秃的,不留一根发丝。
他身着赤黄夹杂的布衣,腰上挎着乌色的刀鞘。
吃面时,他很是仔细,连半根面条也不放过,捏着木箸的指节宽大有力。
这人在十多年前的江湖,名头之大更胜于雷怖。
他便是“六分半堂”曾经的总护法,有“霹雳火神·杀头大将军”之称的雷阵雨!
待碗中最后一根面条被细细嚼尽,雷怖缓缓放下手中木箸,动作轻得几乎不惊动空气。
他微微抬眼,望向门外渐浓的夜色。
忽闻“嚯啦”一声,竟是木箸落桌的脆响。
这一声未落,他已霍然站起,身形如电,瞬间挺直。
这一站起,他全身形貌竟似脱胎换骨,变得狰狞可怖。
怒容满面,忿意冲天,青脸獠牙,仿佛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。
浑身上下,散发出一种极强大的精气和煞气。
如狂风骤起,席卷四周。
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,一个精气强盛得似野兽一般的人。
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力量,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与劲道,随时准备撕裂这沉寂的夜。
雷怖起身之后,瞪起那双浑浊的眸子,沙哑的怪笑道:“十多年的逼迫之仇,你倒半点不着急。”
“怎地,当年无奈落发为僧,而今真把自个当成...”
“桀桀,那老林寺内的老林禅师了?”
“手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呢,便要青灯黄卷伴我佛?”
“桀桀,你入戏深了,还是收了吧...”
“没得让家门内,小的么笑话。”
雷阵雨将面汤喝完后,抹着额上的汗渍,向三个壮汉慢条斯理的问道:“雷凹、雷凸、雷壹,尔等三人...”
“觉得我...是个笑话嘛?”
面上有青色胎记的雷凹,小心翼翼的回道:“叔父莫要说笑。”
“当年您老的威名,子弟中谁人不知。”
“孤雁塔上独战三家门主,翠波山内横扫‘山水八奇’,硬挡老字号的温八叉,死斗‘战神’关七...”
“如此战绩,谁敢言笑?”
雷阵雨面上笑意盈盈,嘴上却自谦道:“唉,往日之勇,不值一提。”
“幸得家主宅心仁厚,还记着我这无用之人。”
说着,他丢下瓷碗,斜睨着雷怖,冷笑道:“既已过了十多年了,也不差这一时半会。”
“家主与蔡相、诸葛先生早有定计,雷损身陨当在今日。”
“约定时辰为至,我等却又急得甚么。”
雷怖面上怒色一现,却又强压了下去。
几人再等了半个时辰后,不约而同的起身出店,行向了对面的那幢宅邸。
待行至朱漆大门之前,值守的六分半堂下属,高声喝道:“来人,止步!”
“此处乃六分半堂重地,闲杂人等不可入...”
他话还未说完,一道指风掠起,已戳入其的咽喉。
雷阵雨挥落指尖血水,摇首叹道:“我等却不是...闲杂人等...”
朱漆大门缓缓而开,门内跃出一人来,正是“六分半堂”十一堂主——“带胆大哥”林哥哥。
他巡扫了眼众人,向着雷阵雨拱手道:“总护法,久违了。”
“诸事皆已妥当,各位且随我来。”
说罢,在他的引领之下,几人便入了府邸。
......
步溪月轩内,几丛青竹倚着轩窗。
竹叶在风中轻颤,簌簌作响。
轩外一条溪泉潺潺流过,水声清冷,与竹叶声交织。
几株梅花疏落地点缀在石径旁,花瓣零落,混着枯叶铺了一地。
风过时,枯叶被卷起,又缓缓落下。
沙沙声里,忽有琴声幽幽传来。
如泣如诉,更添几分萧瑟。
琴音初时如指尖轻挑,三两声短促的弦音,似在试探夜色;继而转为连绵,左手按弦,右手拨动,如溪水般流淌,时而低沉,如石上流水,时而清越,似风过竹林。
琴声里,偶尔夹杂一丝幽咽,似有未尽之意,埋于寂寥之中。
“铮”的一声脆响,琴弦忽地崩断。
雷纯一身白衣似雪,轻抚着指尖渗出的血珠,心潮难平,如沸水翻涌。
她仰首望向天际残月,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:“这些天,在万寿观持斋,为母亲祈冥福...”
“却不知那人,究竟如何了?”
话音未落,侍女小婉急急奔来,裙裾翻飞,连声喊道:“姑娘,姑娘,大喜呀!”
“那头蛮牛和酸书生,已被炎黄社救出天牢了!”
她喘着气,眼中闪烁着兴奋,“这回朝廷损兵折将,跌了好大的面子呢...”
雷纯闻言,心中稍定,眉间愁云渐散,露出一抹喜色。
正欲再问详情,却闻“不动飞瀑”方向火光冲天,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