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骤起,檐铃悠响。
君臣四人皆僵立,赵佶指甲深陷龙袍。
蔡京低头,冠冕阴影遮面;诸葛小花双手垂落,指节微曲;杨戬怒目圆睁,直视香炉青烟散尽。
殿外枯叶拍打窗棂,簌簌作响。
李伯纪倏然上前,先向昏君俯身一拜,方神情轻蔑的冷笑道:“呵呵,杨少保。”
“事情还未有眉目,你口气倒是不小。”
“我且问你,闯宫的到底乃是何人?”
“若是二贼的党羽,其人又再何处?”
于圣驾当面,杨戬自是不甘示弱,怒声喝道:“食君之禄,便当分君之忧。”
“闯宫相挟圣上之大事,几位大人却缄默不言,哪里还有为臣之像。”
“我虽不才,乃是个阉人,却也知忠君报国。”
“肝脑涂地,犹不悔也!”
旋即,他撩袍跪地,向赵佶告道:“官家勿忧,此事易耳!”
“在玉清昭应宫前,便是那炎黄社党魁,救走了凤贼之子。”
“其后,对范楼弑君之事,此社亦供认不讳。”
“昨夜,更是倾巢而出,劫天牢、闯皇宫、挟天子...”
“这几月以来,所犯之事...桩桩件件,罄竹难书。”
“此社中人皆乃暴徒,悖逆纲常,倒反天罡...”
“实乃罪不容诛!”
“臣请管家下旨,调遣三千兵马,封锁水陆十八门,管禁内城坊市。”
“我便是挖地三尺,也要将这干逆党,统统连根拔起!”
还未等赵佶发话,李伯纪已笑讽道:“好好,如此便好。”
“由得杨少保大展神威,我等倒也不用愁了。”
说着,他嘿然冷笑:“呵呵,不过嘛...”
“如此大动干戈,能否逮到逆党,却是殊难预料。”
“只怕信笺上的旧事,早已闹得人尽皆知。”
“到那时...”
话音还未落下,赵佶已出言打断:“元卿之议,甚是不妥。”
“此事涉及...朕与皇兄之家事,断不能弄的满城风雨。”
“伯纪,你是旧府元从,乃肱骨之臣也。”
“朕心中实在烦乱,不耐听尔等打机锋...”
“若有妙计在胸,还请速速道来。”
李伯纪俯身而拜,轻声漫语的说道:“臣下无甚妙计,心中唯有二字一人...”
“还请官家乾纲独断。”
赵佶凝眉而视,沉声问道:“是哪二字,哪一人?”
李伯纪环视一圈,踌躇片刻后,缓缓吐出四字:“不问,何安。”
四字还未落地,诸葛小花眸色微动,蔡京指节发白,杨戬蹙眉而望。
赵佶沉吟半晌,连声追问道:“不问...乃是何意?”
“何安,可是那半缘公子?”
“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...”
“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...”
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。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...”
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...”
“众里寻他千百度。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...”
“此人诗才堪称绝顶,也书的一手好飞白...”
“观其之才华,朕亦甚爱之。”
“只是,其与此事,有何干系?”
李文纪捻着长须,不紧不慢的回道:“官家勿急,听臣下慢慢道来。”
“所谓‘不问’,便是对于此笺...不辩、不论、也不言。”
“流言不起,静观其变;流言若起,何用自证?”
“市井庶民只求温饱,有何闲心求问...皇室旧事?”
“对于‘炎黄社’,亦是不知、不管、亦不查。”
“此社行事素来刚烈强硬,党魁紫薇更是武艺绝伦。”
“前几个月,只领着五人闯入金军营帐,单枪匹马的杀了完颜宗望。”
“若是无万全的把握,实不应惹此暴徒。”
“如将其逼至穷途末路,必起玉石俱焚之念...”
“岂不知:匹夫之怒,血溅五步,咫尺之间,人尽敌国。”
“官家千金之躯,怎能与其搏命?”
“若此子不管不顾,再恃凶闯入宫来,却是有谁可挡?”
“只有斩草除根的手段,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。”
说到此处,他微微一顿,复又言道:“至于何安嘛,官家却有所不知。”
“此子本名苏梦阑,非但才华过人,更是文武双全。”
“论其出身,却也不差,乃是应州麒麟苏氏——苏景澄之嫡孙!”
赵佶闻言频频颔首,出言笑道:“文韬武略,麒麟苏氏。”
“苏家出过两任状元,三位探花,一位宰相...”
“苏老更是儒学大师,与周茂实前后并称。”
“如此人物,朕岂不知。”
说着,他又皱眉问道:“只是,伯纪...朕依旧不明...”
“何安却与此事,究竟有何干系?”
李伯纪无视身周三人的目光,捋着长须侃侃而谈道:“官家莫急,且听我言。”
“何安在江湖上名声不小,被方巨侠盛誉为——年轻一辈六大高手之首。”
“其在樊楼之上,一言不合之下,曾重伤了方小侯爷。”
“由此可见,此人并非泛泛之辈,武艺更在神通侯之上。”
“如若将他招入宫来侍驾,必能震慑炎黄社的暴徒...”
“如此这般,官家的安危,便有了保障。”
说到此处,他却住嘴不言,静听昏君决断。
赵佶闭目沉思了半晌,方才张嘴问道:“不问之策,颇为妥当,甚合朕意。”
“招何安入御前班侍驾,倒也是另出机锋,却不妨一试...”
“只是,江湖人士皆是闲云野鹤,向来不愿受规矩约束。”
“此子年纪轻轻,便已成就盛名...”
“纵有高官厚禄、斗金万贯,亦是难招他来罢?”
李伯纪长笑一声,胸有成竹的回道:“官家勿忧,臣下早有打算。”
“去年元夕,他在我当面,落笔书下那阙《青玉案》后...”
“臣下便已暗自使人,将其身世打听仔细。”
“何安事母至孝,可谓百依百顺。”
“其母名曰何嫁,乃下三滥中人,更曾参与解救关飞渡之事。”
“若由刑部依法先将其拿下,再由官家下旨特赦与她...”
“呵呵,如此这般,此子必对官家感恩戴德!”
说罢,他眸色微变,沉声道:“入宫侍驾,还是小事。”
“还有国之重事,要落于其身上。”
“此子乃下三滥门主,与江湖多位高手,皆有莫大情谊。”
“只要拿捏住此人,来日的‘国狩风云擂’的人选,便有了着落。”
赵佶起身踱步而行,在心中计较良久之后,颔首应允道:“准奏!”
“伯纪,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。”
“你持我旨意,令刑部及六扇门、河南知府温晚,全力配合行事。”
待李伯纪领旨谢恩后,赵佶便扶着杨戬,疾步行出了偏殿。
李伯纪方欲举步而去,却见诸葛小花挡在身前,寒声说道:“李大人,还请慢行。”
“何安乃是何人,你应心知肚明。”
“擅自加罪其母,逼其入御前班...”
“呵呵,小心弄巧成拙、养虎为患!”
李伯纪冷哼一声,拂袖举步便走,寒声笑道:“尔等幸臣,不足与谋!”
“待得计成之日,你自会知晓,本官布局之妙哉!”
......
阴云压顶,坤宁宫前玉阶泛着冷光。
雾气漫过石面,水痕斑驳。
阶上石狮喉间积着雨水,偶尔滴落,声闷而滞。
宫门半掩,红绸褪色,在风里轻颤。
阶下桐叶蜷曲,叶脉凝着水珠。
一触即碎,散进雾中。
空气里混着潮朽味,黏腻难散。
蔡京满脸怒容,疾步如风般冲出宫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