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内廷幽幽。
青石反光,积水映天,静谧无声。
宫墙水珠滴落,檐角残雨敲阶,声闷而单调。
宫灯昏黄,雾气模糊光影。
廊柱雕纹斑驳,岁月刻痕明显。
肃穆压抑,风息似吞,唯余沉寂。
保和殿的琉璃瓦顶上,剑客拥剑肃然而立。
望着二人越出宫墙的背影,他的眸中光华波澜起伏、阴晴不定。
有一素衣丽人款款而来,那双眸瞳若黑山白水。
她凝脂柔荑握上其手,柔声笑道:“既受李御史所托,怎地不留下二人?”
剑客紧了下那只玉手,微微摇首长叹道:“唉,总有些人,是留不住的...”
“二人并未做错任何事,我又怎地留得下他们。”
“我若是出手强留他们,又何必再来这江湖?”
丽人轻轻松开手,与他并肩而立,亦叹声道:“或许,我俩本不该,再履江湖。”
“似你这样的人,应当退的漂亮。”
“徒留昔年精彩,由后人分说。”
剑客眸中闪过迷茫,不过,很快便坚声说道:“若非是金军南下在即,神州即将生灵涂炭。”
“谁又在乎这庙堂龌龊和江湖血雨?”
旋即,他又叹了一声:“张真人见我时,曾有言留下。”
“若过不得此杀戮大劫,汉家苗裔将十不存一。”
“虽已归隐多年,我身上流得,却仍是炎黄之血。”
“如弃血脉于不顾,却与那禽兽何异?”
“正似那半缘少君所书: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。”
“为千万同胞赴死,我虽死却有何憾?”
丽人将头斜靠其肩,轻声回道:“庙堂不胜高,江湖风雨多。”
“你当真要去寻‘正义战线’,说服二方共扶那九皇子?”
剑客拥着她的腰身,颔首说道:“张真人玄术通天,他的相面之法,更是独步天下。”
“‘天师门’向是正道魁首,既已择定了此人,我只能附其尾骥...”
说到此处,他思索了片刻,方才续道:“三日前,我来至汴京之后,见过九皇子一面。”
“此人实乃天纵圣明,堪称龙凤之姿、日月之表。”
“将江山托付与他,实乃社稷之幸、万民之福也。”
“为此,我要亲身前往长安,说服二方为他助力...”
说着,他语声转寒:“皇权可易,社稷不可改!”
“若有人一意孤行,陷黎民于水火,说不得...”
“唯有一决生死,映是非对错了!”
丽人望着云卷云舒,柔声应道:“无论是生是死,我皆奉陪到底。”
天边渐微亮,二人立于寒风,无声胜有声。
......
何安与黑衣人办完大事,双双行至宫墙之侧,施展身法乘风而越。
二人疾步穿行在大街小巷,时而在瓦上飞腾,时而现身于小巷之间。
三转四弯、七拐八绕之后,方才在书肆门前,悠然停下脚步。
何安倏然转首,向黑衣人笑道:“尊驾跟了许久,还不独自离去,却是为何?”
“莫不是想与我一同返家,吃上一席方心满意足嘛?”
黑衣人摘取面巾后,露出张俊朗的脸庞,不是王小石更有何人。
只见,他抱着布裹的“挽留”剑,愤愤不平的嚷道:“安哥儿,恁地讲义气!”
“劫天牢、闯宫闱,做得这般大事,为何不透半点风声与我?”
“若非大哥说与我听,让我前往皇宫相助...”
“紫薇党魁,你还要瞒我到几时?”
何安闻言为之哑然,过了半晌之后,方才劝道:“小石头,非是不告知于你。”
“此事生得突然,我也是匆匆集合人手,仓促定计前往天牢。”
“不怕说与你听...此行之前,我已有身死的觉悟。”
“若劫天牢、闯皇宫失手,东京必然大乱。”
“余更猛乃风雨楼中人,昏君必要问责堂兄。”
“届时,他一边要弹压六分半堂,一边要应付奸相的手段。”
“因而,我才未前往相告,将你留在了风雨楼。”
“想着,万一我失手身死,你也好帮着堂兄...”
“应对后头的...艰难岁月!”
说着,他叹了口气:“我与堂哥的事业,总得留下些种子罢。”
“若是俱皆身死,还有何人...能承,我等的未竟之志?”
王小石眸色颤动,把着知交臂膊,哽声言道:“安哥儿,莫要再说了。”
“你的心意,我都明白。”
“只是,若往后再有这种事,你可千万得喊上我!”
何安搂着他的肩头,朗声笑道:“唉,你说的是甚话。”
“一世人、两兄弟,既要上的青楼,也要行的黄泉。”
“你我乃是至亲手足,却不是那酒肉之交。”
“若有大事,我不寻你,能找何人?”
王小石闻听此言,方才舒展眉目,打了个哈欠后,摆手告辞道:“也罢,有你此言,我便放心了。”
“你还有事要办,我便先回楼里...补眠去了。”
说罢,他纵身疾掠而去,身影消散于巷尾。
望着他的背影,何安心中甚是感动,轻声笑道:“小石头,果是至性之人。”
“来此书中一世,但能结交与他,当真是不枉了!”
话音方才落下,他已纵身而起,跃入了墙内。
书肆院落之中,雷卷正与长孙飞虹叙话,其余人均皆盘膝而坐,调息着体内经脉。
待见党魁已至,众人皆起身相迎。
何安先向长孙飞虹拱手致意,回首便发话问道:“我走之后,尾事如何?”
盛崖余垂手端坐,轻声回道:“党魁容禀。”
“自你离场之后,秦点中了我一针。”
“其在纵身脱逃时,死于七杀刀下。”
“罗睡觉先被武曲的‘列星但随旋,一气同浮游’贯穿肩胛,后又中了长孙前辈的‘泣神枪’。”
“他身负重伤下,却仍悍不畏死,硬是逃了出去。”
“顾佛影力拼百余招,终死于‘太乙逸神大法’下。”
“事了之后,赖道长飘然而去,只留一句:后会有期。”
“在救出唐方二人,我等便齐身而退。”
何安闻言微微颔首,思索片刻后,又追问道:“关七呢?”
盛崖余摇了摇首,苦笑道:“却是不知,其何时离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