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光泼洒在阿里的脸上,而他心中却无半点暖意。
这位貌如泥偶的少年,心中早已是杀意凌然。
自何烟火认他作弟之后,对他当真是无微不至。
每个月发了例银,总会为他添衣买鞋。
知道他喜好吃鸠巢的肉干,每回但凡出门办事,总会替他带些回来。
她甚至还晓得他的心思,有机会都要撮合他与小沫。
每到他爹娘的忌日,她都会与他一起跪着烧纸钱。
看出他心里难受,还会带他去看戏,做他爱吃的烤肉...
便是如今这屋子内的摆设,亦是她一手置办打理的。
望着眼前的檀木衣柜、樟木的床榻,还有窗台上的盆栽...
再念及方才她那张惨白的面容,阿里便觉得心如刀绞般的痛。
当日我拜阿姊时曾有言:往后谁欺负阿姊,就算去闯刀山火海,我也定要讨个说法!
此情此景,历历在目...
阿姊与我俱都无父无母,若是我不替她去雪此恨...
岂不是,白让她唤了我那么多声‘小弟’!
既是手足之亲,我便应去报仇,方不负当日盟誓!
阿里在心中打定主意,便起身将‘送别刀’系在腰后,戴上斗笠走出了屋子。
房门之外,何沫静静而立,早已在等着他。
那张甜美的脸蛋上,此时亦是阴云密布。
她拽着阿里的袍袖,语带恨意的说道:“狗儿哥,我与你同去!”
阿里捏了捏她的脸颊,坚决的摇首拒绝道:“阿姊只我一个兄弟,此仇当由我去报!”
“若假他人之手,还要我做甚么?”
“我...我还有何面目...去见阿姊?”
何沫握着他的手,眸中已是泪眼朦胧,哽咽道:“那文雪岸乃‘大魔神’元十三限的弟子,更是自称‘天下第七’。”
“虽被师父断去了一臂,他一身本事仍非同小可。”
“赫赫有名的‘天衣有缝’许天衣,一手‘气剑’在江湖上难逢敌手...”
“昨日,不也死在了此人手里嘛。”
说着,她已是泪如雨下,哀求道:“狗儿哥,你便让我与你一起去罢。”
“若你一去不回,我...我该怎么办?”
阿里伸手将她搂进怀里,过了良久后,他轻声说道:“今日我若是不去,余生再无颜见人。”
“堂堂七尺男儿,立于天地之间...”
“有所为,有所不为!”
说罢,将她轻轻推开,转身离去前留下一句:“若一去不回,便一去不回。”
“你...你与我便相忘于江湖罢...”
何沫听闻此言,顿时泪如滂沱。
正待咬牙伸手欲要再拦,却见一道身影飘过坊门。
阿里顿时停下脚步,与何沫对视一眼,便齐齐纵身追了上去。
谁料那人身法极快,二人直追到‘听潮湖’畔,仗着地利的优势,才将他拦了下来。
此人极为年轻,长得朗眉星目,鼻梁却有些塌。
他身着白色儒服,白绢系着发丝,手中捏着把折扇。
阿里按着刀柄,上前便喝问道:“你是哪来的贼子,竟敢擅闯何家庄?”
“快快报上名来,小爷饶你不死!”
那人先左顾右盼了下,才摇头晃脑的拽道:“孔子曰:非仁无为也,非礼无行也。”
“圣人之言,不可不听。”
“非我故意不答问话也,只是尔等太过无礼。”
说罢,他拍了下扇子,又纵身而出。
见其竟装疯卖傻的戏弄自己,阿里心里本就憋着一肚子火,此刻早已是怒不可遏。
只见他的狗眼瞪的浑圆,紧盯着迎面而来的身影,身子微俯着弓步向前。
那道身影来至身前六尺时,“呛啷”一声,腰间的‘送别刀’已然出鞘劈去。
那书生望着横劈而来的一刀,嘴中微微轻“咦”了一声,脚下左右横跨两步之后,便就从容的朵了过去。
一刀劈空之后,阿里心中微微一凝,立刻四肢伏地疾窜而出。
他围绕着书生的脚旁,如疯狗般上蹿下跳,由下而上的急劈数刀。
书生额上汗渍淋淋,嘴上不断喊着“苦也,苦也”,脚下却不断的横跨一步、竖走一步。
眨眼之间,便将阿里施展的“啜狗尾”刀法,给避的一干二净。
阿里见状倏然停刀而退,直起身子凝神望着对方。
正在他思忖着克敌之法时,烟雨桥上传来了讥笑声:“阿里,你到底行不行?”
“若是拿不下此人,就乘早换我来。”
“别占着茅坑不拉屎,让我等瞧着干着急。”
阿里转首望去时,桥上凭栏而立的,正是何足卦饬与何诗诗二人。
何足卦饬乃首任门主何道哉的一脉嫡传,因二人俱都喜爱何沫之故,向来处处与他为难。
何诗诗乃第三任门主何文笙的嫡重孙,在家门中向来眼高于顶,与他之间亦是不甚对付。
还未等他反唇相讥,何沫已怒声喝骂道:“卦饬儿,你若是再敢言一声...”
“今日我必上文武擂,与你既分高下、也决生死!”
何足卦饬望着她讪讪一笑,却是再也不敢言语一声。
何诗诗不屑的瞥了他一眼,冷笑着讥讽道:“出息。”
书生又拍了下扇子,再拽言道:“孟子曰:君子不立危墙之下。”
“尔等俱非善类,请恕我不奉陪了。”
说罢,他的身形又起,向着前方冲去。
阿里深深吸了口气,重重的跺了跺脚,身形一闪之间,便拦在他的身前。
书生的身形连动三次,阿里次次拦住去路。
他只得无奈停下了脚步,惊疑不定的望向对方。
阿里抚了下颤抖的双腿,有些自得的说道:“门主大哥传下的这身法,我还未能将其练至小成。”
“不过嘛,捉住你却是够了。”
说到此处,他又出言讥讽:“瞧你甚喜欢掉书袋,只是却不学无术。”
“非仁无为也,非礼无行也——这句话是孟子说的。”
“还有,君子不立危墙之下——这句话却是孔子说的。”
“你连话的出处都搞不清楚,还有脸说甚么圣人之言。”
“呵呵,我都替你脸红。”
书生闻言之后面色潮红,勿自犟嘴辩驳道:“孔孟二圣本是一家,分得这么清楚作甚。”
“你既知圣人之言,为何还强拦与我,真是不当人子。”
待双腿轻颤稍稍停歇后,阿里直起身子冷笑道:“呵呵,懒得与你这书呆子争辩。”
“我最后再问一遍...”
“你到底是何人,来何家庄作甚?”
书生眼珠乱转,强撑着回道:“有道是: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