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世湖上烟波浩渺,水天一色。
岸畔的晴心亭静默无声,唯余风过檐角。
小楼前曲径幽幽,一盏孤灯摇曳,晕染出几分萧瑟的意境。
盛崖余端坐在轮椅之上,透过窗棂望着那盏灯笼。
他的唇边带着抹笑意,似有几许讥讽,似有几分忿恨。
待那笼光行至楼下时,终归于十分的漠然。
登梯之声响起,只片刻的功夫,便行进来一汉子。
汉子有张紫膛脸,身形极其壮实,顾盼有威,赤颊方颧,衣袂激荡着金风猎猎。
此人腰间的刀鞘,系的松松垮垮,气势却极其豪迈。
在舒朗的眉宇之间,自有一番慷慨豪烈。
这人正是当今的御前带刀副总侍卫——“君无戏言”舒无戏!
他非但有殿前舍命保驾的大功,更曾请命奔赴沙场杀敌无数。
舒无戏一进屋内,便放了串又响又臭的屁。
待长长的屁放完之后,他方浑身舒坦着,指天骂娘道:“该挨千刀的老天爷,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天气。”
“寒风嗖嗖的直往肚子里窜,将老子的肠子都冻成了冰。”
说着,他放下了提着的灯笼,将手拢进袖口后笑道:“不过,未点老子去昭应宫看门,总算它有几分眼力劲罢。”
“哈哈,只是你那世叔与周侗、陈希真几人,想必已俱都冻成了狗。”
盛崖余摩挲着扶手,冷笑着讥讽道:“呵呵,号称君无戏言,却是满嘴胡话。”
“若不留你看着我,他却又怎能安心?”
舒无戏又放了个屁,噎了半晌后,长叹道:“奶奶的,好人难做,坏人更难做。”
“这世道想成事,真是难如登天。”
“小盛,你也莫要怨恨,他心系社稷与百姓...”
“所做得很多事,不能问对不对,只能说该不该。”
“为保正统与江山,何处不是疆场,谁人不可牺牲。”
“我...我知你身世凄楚,只是这庙堂之间,暂时还乱不得。”
说到此处,他语气渐渐强硬:“金人虎视眈眈,皇宫与朝廷,万万乱不得。”
“若要乱了分寸,便是狼烟遍地,倾覆亡国之灾。”
盛崖余转椅回身,轻蔑的说道:“一心未复光明,却言天下之害。”
“皇统继嗣半语蔽之,拘小节而负大义。”
“将三纲五常奉为圭臬,却一心想做伊霍之辈。”
他望向舒无戏,一字一顿的说道:“这便是我那世叔,当真是个伪君子!”
舒无戏闻言面色一冷,手已按上了腰间刀柄。
盛崖余盯着他的手,眸子虚眯的问道:“你的一刀镇九州,向来是见血而回。”
“怎地,今夜他要你来杀我嘛?”
舒无戏瞪了他半天,手从刀柄缓缓滑落,长叹道:“他只是让我,带句话与你。”
“你若留下,他必保你。”
“待得那江山变色之日,会倾力扶你坐上皇位。”
“届时,他将自戕以谢天下,亦报了先帝知遇之恩。”
盛崖余嗤笑一声,面色平淡的问道:“若我执意要走呢?”
舒无戏捏了捏拳头,沉声回道:“你若走,他不留。”
“但你若以身世搅乱社稷,他与我等必不会容你!”
盛崖余沉默半晌,仰天而笑道:“皇位与我,不值一提。”
“只是,我义父全家的性命,来日我必向他讨回。”
说罢,他轻拍了下扶手,身子已穿窗而出。
望着踏月而去的背影,舒无戏的手微微颤抖,终是未能挥出那一刀。
......
胧月如纱,轻笼千水嶂畔。
巨浪翻涌,似蛟龙出海,拍岸礁石,溅起碎玉琼花。
何安手提青梅竹,风驰电掣,疾步而归。
未及驻足,耳畔脆铃叮咚。
薛初晴已翩然而至,与他并肩而行。
疾风掠过,掀起她面纱一角,明艳之中更添几分神秘。
薛初晴轻瞥了眼青梅竹,随口问道:“这便是你要接的人嘛?”
“伤得如此之重,不知还有救嘛?”
何安脚下不停,轻笑着讥讽道:“唉,谁说不是呢。”
“晴姊姊,你却是不知。”
“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,仗着自己会几手戏法。”
“领着群酒囊饭袋,凭着满腔热血,便要去刺杀昏君。”
“非但一事无成、身负重伤不说,还给旁人添了许多麻烦。”
“你说这种人讨不讨厌?”
青梅竹羞愤欲死,唾着血沫喝道:“你放我下来,我的死活不...”
他的话音未落,二人倏然止步。
忽见一道人影自身后疾掠而至,身法之快,竟逾风雪之迅。
只见那人手中刀光徐晃,一抹寒芒横空斩来。
何安手中短刃微颤,将青梅竹轻掷一旁,抬足欲迎,却觉肩头一沉。
侧首观之,薛初晴伸掌推其肩胛,疾步后退。
月色之下,她怀抱古琴,雨雪落于鲜衣,眉目如画,英姿飒爽,直如凌波仙子临尘。
见那刀芒来势汹汹,薛初晴轻推何安向左,横移两步挡其身前,二指轻拨怀中五六琴弦。
琴音袅袅振荡而出,与刀芒相击,两者俱化无形。
那人见状,又挥刀而起,同时间劈出三道刀芒。
薛初晴五指轮扫琴弦,一串促发之音振出。
将刀芒消融殆尽后,仍不减分毫地轰向那人。
那人翻身急避,仍被炸落半片灰布衣摆。
他眸中寒光四射,手腕一翻,刀已无踪。
随即足下疾踏,接连攻出四招。
薛初晴手中琴音不绝,身姿曼妙,似在蹁跹舞蹈。
于轻移之间,便躲过三招一腿。
随即,她伸指轻弹,一道幽蓝火光向他烧去。
那人似对此火甚是惧怕,身子微弓,在雪上倒滑而回。
待避过音势与幽火之后,那人目光如炬,紧盯着薛初晴,缓缓道出:“七刹琴音,天魔之舞,九幽阴火。”
“你便是三苗的阴火公主罢...”
话音未落,何安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眼前。
青梅竹勉强仰起身,双眸赤红,怒声喝道:“诸葛小花,你这狗贼!”
“还我一家命来!”
那人闻言,悠然一叹,身影已如烟般消散在夜色之中。
只余下一句话,在空中久久回荡:“当年一念之仁,便成今日之祸。”
“你且好生珍重,来日必取尔性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