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是这般国体重事,如何能交予...心有不轨者来操持?”
“蔡相,你说是吗?”
蔡京眸中讥色一闪而逝,面上却带着几许惭色,拱手道:“太傅如此远见,我实不能及也。”
“如此说来,却是童太师更为合适。”
说着,他眼神微动,话锋一转:“只是,太傅有所不知。”
“我怕圣上如此冷落之下,会逼着傅宗书铤而走险...”
“若此人真做出那等不忍言之事,届时你我二人将如何自处才是?”
话音还未落下,只见那人身旁的茶盏,顿现了几处裂缝。
他向着蔡京轻轻抬起一指,寒声说道:“君为臣纲,父为子纲,夫为妻纲。”
“三纲五常、五伦十义、四维八德,此乃天授。”
“他若胆敢做下此事,山无棱、天地合,我也必杀他。”
蔡京面上笑颜不改,却半步不让的说道:“只是怕他,孤注一掷!”
“此人麾下十三元凶,皆身负绝艺,品性凶顽嗜杀,如群狼环伺。”
“其义子青梅竹,幻术已臻化境。”
“以‘假作真时真亦假,真作假时假亦真’为要,虚实相生,真假难辨。”
“最擅以各种幻象摄人心神,于无声无息间取人性命。”
“若此等凶徒齐至,圣上身边仅陈希真、周侗二人,恐危如累卵矣。”
那人端坐的纹丝不动,只是小炉上的茶烟,又见白云苍狗。
他微微斜睨着蔡京,手中捋着五绺长须,浅笑着问道:“未雨绸缪,倒也应当。”
“真似这般危急,蔡相有何高见?”
蔡京起身亲提越窑秘色壶,替那人的茶盏里添上茶水,回坐后笑道:“时穷节乃见,一一垂丹青。”
“那何少君的诗中,已道尽为臣之要。”
“若是圣上未有时穷之日,何处见得我等忠君之心?”
“酸枣门外万寿观,离玉清昭应宫,只有半里之距。”
“本相已请动了一爷,明日亲自坐镇此处。”
“‘神通侯’方小侯爷那边,也将派米公公领着八大刀王,一并驻守在万寿观内。”
“我再派多指头陀、黑光上人、龙八太爷、七绝神剑,暗伏在昭应宫旁,以防不测、随时增援。”
“另有‘刑总’朱明月,‘神捕’刘独峰坐镇金水门。”
“如此,可称得上是十面埋伏、万无一失!”
“只是...”
那人轻轻放下茶盏,沉声说道:“蔡相,有话直说便是。”
“你我相识多年,何必吞吞吐吐。”
蔡京抚了下眉尖,叹道:“只是青梅竹难敌,无人可以制他。”
“更有‘桃花社’大姐头——‘人面桃花,十里春风’赖笑娥,正在延庆观内与张天师论道。”
“此女与圣上有杀父之仇,曾接连三次闯宫行刺。”
“最后一次,更是在舒无戏与一爷的夹攻中,拼死刺伤了圣上的肩胛。”
“她通晓天机命数,‘截命之术’更是奇妙难言,更兼‘玲珑双环’骁勇难敌。”
“有此二人在,终百密一疏。”
“若是万一有个差池,只怕圣上万金之躯...”
那人用指节轻扣了下几面,起身温声说道:“你为官虽是十恶不赦,但忠君之心却也不假。”
“你不必担心赖桃花,她正在修行太乙逸神大法,近日之内出不得关。”
“至于那青梅竹嘛...”
他的眼神中透露几分复杂,却还是断然道:“此子乃我一手栽培,便由我亲自送他...往生极乐罢...”
说罢,那人便推开木门,踱步行出了雅间。
待那人无声离开后,蔡京也走下了樊楼。
他行至四匹马拉着的墨绿色马车旁,侧首向着相府管家孙收皮吩咐道:“尽快前往知会元界度与顾佛影。”
“自明日起,命二人常护我左右。”
登上马车之后,又转首抛下一句:“再将‘巨灵神兵’蔡定庵也唤来,家门中人总能多几分忠心。”
“此等仓草缭乱之际,最怕有人浑水摸鱼。”
将要俯身进入车厢时,他忽又想起一事,叮嘱道:“你亲自去一趟‘六分半堂’,将此话当面告知雷损。”
“明日卯时起至后日辰时止,我要他不计代价的出兵,弹压‘金风细雨楼’。”
......
寒风卷雪,枯树歪斜,枝干如僵直的指爪。
昏鸦缩在枝头,叫声哑涩。
泉水冻实,冰面裂痕纵横,映着夕日暗红的光。
鸦群掠过,带起冰屑,风更紧,枯枝“咔咔”作响。
天泉山一片死寂,连呼吸都凝成白雾,消散在肃杀中。
王小石匆匆步上红楼,直达三层的“折柳轩”。
待他跨过门槛,步入轩内之后,却见苏梦枕正在与杨无邪议事。
苏梦枕招了下手,让其在身旁落座。
随后,他方与杨无邪说道:“傅宗书为官多年,向来欺压良善,剥削民脂民膏。”
“品性既贪且恶,且有资敌之嫌。”
“如今,昏君既有除他之意,我倒也乐得成全。”
“嗯,便配合演上一场,让奸相能放心。”
“明日,令上官悠云领着沃夫子、师无愧和茶花,并楼内六百子弟前去会一会狄飞惊和雷动天。”
“只是,需先警示对方,莫要假戏真做。”
“两家只以樊楼为界,令其不可逾越一步!”
杨无邪听闻之后,颔首应声道:“楼主,属下明白。”
接着,他微微一顿,又启言问道:“只是,郭东神与莫北神之事...”
“还需楼主定夺。”
苏梦枕沉思片刻,徐徐吐出四字:“静观其变。”
待杨无邪领命而去后,苏梦枕将王小石招来案前,说道:“梦阑的脾性,你最是清楚。”
“温柔与他的冲突,皆是她任性所致。”
“辱人者,人恒辱之。”
“我虽是她本门师兄,却不能掩其之过。”
说到此处,他咳嗽几下,关照道:“不过,你却是他的生死知交。”
“待再过上几日,等他气消了后。”
“你领着温柔前去赔个不是,将唐宝牛与星星刀讨回来,也就是了。”
王小石想到何家庄的狗,不由得轻轻摸了摸鼻子,苦笑道:“大哥,我自省得。”
“只是安哥儿好说话,何家的几个子弟,却甚是难缠...”
“那夜,与温柔结下恩怨的何沫,最是...”
苏梦枕微微摆了摆手,皱眉训斥道:“昨日因,今日果。”
“既是温柔将人得罪狠了,便让她好好向人家道歉。”
“只要让人家姑娘面上过得去了,难道梦阑还会为难你这手足吗?”
王小石思忖了片刻后,便颔首应下了此事。
苏梦枕起身行至栏边,望着天边的云卷云舒。
片刻之后,他从袖中取出一函,递与了身边的王小石。
他凭栏远眺,随口吩咐道:“后日是花枯发的寿宴,此乃‘花府’送来的邀请函。”
“嗯,听说你师父的独子——‘天衣无缝’许天衣、张炭和温柔,都会前往祝寿。”
“我却是分身无暇,你去祝贺一下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