甜水巷前的那条街道,便是东华门的兴隆市场。
用一句话便可形容它的繁华:宫里的采购都集中在此。
饮食、时新花卉水果、鱼、虾、蟹、鳖、鹌鹑和兔子等野味肉干、金玉珍宝、服饰,没有一样不是天底下的稀奇之物。
食肆里卖的菜肴常有数十种,客人如果想要一二十种下酒菜,尽管随意点,立马就能上桌。
每年应季的瓜果蔬菜刚上市,茄子、瓠瓜新出来,每对价格三五十千钱,宫里的嫔妃争相高价抢购。
这是个各路商贾的集中地,夜市直至三更尽,才五更又开张。
要闹去处,通晓不绝,真是个不夜天。
其热闹程度,已到了车马阗拥、不可驻足的地步。
温柔自樊楼出来之后,一路追白愁飞到了此处。
她却是未曾料到,那颗大白菜身负重伤下,身法竟依然如此了得。
不过一个眨眼间,她的眼前便失去了他的踪影。
温柔想到在樊楼重遇上后,白愁飞对自己的冷言冷语和漠不关心,不由得越想越是委屈。
她抹着眸中的泪水,一言不发的走在路上。
那幅凄苦无依的模样,令人见之无不恻然。
唐宝牛与张炭小心的陪在她身侧,笨嘴笨舌的不停地安慰着。
“温大小姐,你哭甚么嘛?”
张炭头顶着一摞瓷碗,倒退着向温柔劝道:“那姓白的除了长得俊了些,其他的地方简直一无是处。”
“为人傲气不说吧,脾气还出奇大。”
“若真有几分本事,那倒也就罢了。”
“可惜,货比货扔,人比人得死。”
“与那何少君一见之下,不但人才样貌比不上...”
“呵呵,就连那双指头,都让人给撅折了。”
“依我看啊,此人乃银样镴枪头,中看却是不中用。”
“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。”
“真论起来,还比不上咱们的唐巨侠呢。”
正当唐宝牛闻言之下,满脸春风得意中夹带些许的羞怯时,他的话锋又徒然一转:
“虽然唐巨侠为人浮夸了些,一身武艺也着实差了些。”
“平时说话还没个遮拦,专爱四处惹是生非,就没个消停的时候。”
“但是,人家至少为人很真诚啊,对不对?”
“他说过的话便一定认,只是未必办得到罢了。”
“单凭敢作敢当这处,便是很难能可贵了。”
“有道是:美人怎地愁嫁,谁把男人当真。”
“如此说来...”
他正说得兴致浓稠时,唐宝牛恶狠狠的骂道:“呸,你这黑炭头好生无耻!”
“将他人损的一无是处,你却装出副好人样来。”
“当真见之欲呕,着实令人恶心。”
张炭一听后更见愤怒,立时回骂道:“你这头大莽牛,实是不知好歹。”
“未见她正哭的狠嘛,我这也是为了劝人。”
“怎地到了你这厮嘴里,便沦落成这般令人不齿。”
“真真是牛嘴里吐不出花来!”
唐宝牛暴怒的楸着他的衣襟,斥问道:“若真为劝她,那倒也罢了。”
“只是,你为何言语间,如此作践于我。”
“却又不闻你拿自个打样?”
“似你这种小人行径,当我瞧不出来嘛?”
张炭被气的七窍冒烟,唾沫快喷到他的脸上:“你这头蠢牛,真愚不可及。”
“好好,便依你意,拿我打样。”
“且听听,你能说出甚么高论来?”
唐宝牛松开了他的衣襟,眼珠一转之后,洋洋得意的说道:“要我说啊,那杯白开水也比不上咱家的饭王。”
“张饭王是长得黑了些,饭量实在大了些,放屁也太响了些。”
“哦,那双手脚也不太老实,爱做些小偷小摸的事...”
“不过,他却是用情至深啊,瞧瞧他瞅雷姑娘的眼神...”
说到此处,他故意拉长了语调,讥讽道:“啧啧,真是刻骨的相思啊!”
话音还未落下,张炭已挥拳向他击去,怒骂道:“你这厮满嘴喷粪,敢埋汰你张爷爷!”
唐宝牛亦不甘示弱,狠狠的提腿踹去,驳斥道:“只许你瞧得,我却说不得嘛?”
“来来,却看到底谁是谁爷爷!”
温柔瞧见二人闹得不可开交,急忙疾步挡在他们之间,红着眼圈忿忿问道:“住手!”
“你们到底是劝我来了,还是为了吵架来了?”
“你们若真要打架,便滚得远远的,别让姑奶奶瞧见!”
两活宝见温大小姐真发了火,这才悻悻然的各自鸣金收兵。
温柔见二人停了手,便又不搭理他们,只顾着向前走去。
走了片刻之后,她忽地又停下了脚步,侧首向张炭轻声问道:“你说...你说,他是不是喜欢纯姐姐?”
张炭面色一苦,支支吾吾的回道:“不...不可能吧,七妹子已有婚约了啊。”
“她未婚夫婿何等人样,岂会瞧得上那姓白的...”
灯色盈盈,雪意清清,人们互相呵暖。
锣梆喧天,车水拥挤,连凄冷的星月也热闹了起来。
可是在这个灯火阑珊处,谁又是江湖以外,想念的那个人?
温柔望着夜色灯火,心头更是觉得凄冷。
她摩挲着指尖,垂首喃喃说道:“我...我知道何安真的很厉害,相貌也是一等一的俊俏。”
“虽然你们都嘴上不说,但心里都十分仰慕他。”
“便连向来清冷的纯姐姐,也对他很是另眼相看。”
说着,她又抽噎了起来,难过的继续道:“但...但我就喜欢那颗大白菜...”
“总希望他能多瞧我一眼,能多陪着我待一会。”
“他笑了,我便快乐;他难过,我便悲伤。”
街头热闹非凡,她却梨花带雨。
快乐与轻泣之间,彷佛就成了两个世界。
张炭与唐宝牛站在温柔的背后,见她微微抽搐的双肩,跟平时调皮活泼闹得鸡犬不宁的模样,顿成两个人。
这般的柔弱无依,反令他们无从劝慰起,只在心里倍增怜惜。
温柔抽泣了许久后,偶然余光扫过对面。
她的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,缓缓起身伸手指着对面说道:“若你们真想劝得我开心,便去将那顶冠帽买来。”
两人顺着她的手指,望向了对面的帽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