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红烛摇曳。
那烛光渗入蔡京的眸中,映出了双深碧色的瞳孔。
高明之人欲做见不得光的事之前,每每总是喜欢让属下先谈下想法。
只要对方先开口,他便可以因势利导,也能够旁敲侧击。
如此一来,若是属下成功了,他就是运筹帷幄之主;若是属下失败了,那也与他完全无关。
属下杀人放火、排除异己,与他说的话有什么干系?
自当朝太祖开国以来,刑不上士大夫,谏官不因言获罪。
在这条铁律之下,他自是百无禁忌。
傅宗书总以为自己羽翼已丰,却根本不懂出身与晋阶的重要。
未能在东华门唱名者,终生难得朝堂之势。
即使官做得再高再大,终究只是个弄臣罢了。
他以为得了圣上的几分欢心,便可与我在朝堂上分庭抗礼。
愚昧至此,当真可笑!
只是,此人虽恃宠而骄,却还有几分价值。
不过,该要敲打敲打的,还得好好敲打一番。
且与他点苦头吃吃,免得将来不好拿捏。
傅宗书最近在天子面前不太安分,蔡京对此洞若观火心知肚明。
他对此却毫无表示,面上一直都不动声色。
驭人之术千变万化,对付不同的人,有不同的方法。
似傅宗书这等小人,将他高高捧起,再任其重重摔下。
他自然会认清现实,从此俯首帖耳,再也不敢造次。
在心中打定主意后,蔡京含笑的望着对方,静待他后续的说话。
“何安...又是这个何安!”
傅宗书拍了下案几,怒不可遏的骂道:“始从那半缘林起,他坏了多少大事!”
“若不是此人蛮横出手,欧阳七发已入了我门。”
“若不是此人重伤了凌惊怖,危城边军早便为我所控。”
“若不是此人杀了屠晚,我何至于得罪张一蛮。”
“若不是此人出尔反尔,诸葛老儿早该命丧黄泉。”
“若不是此人回门夺权成功,我何至与市井中再无耳目。”
“若不是此人败了刘独峰、斩了九幽神君,我早就夺取了‘连云寨’,打通了盐铁买卖的通道。”
“若不是此人灭了洛阳三大世家,我又怎会失却了多年的财路。”
“若不是此人擒了无敌公子,我又怎会没了孝敬的银两。”
“如今,又是他挡下了苏梦枕与雷损的火并,拦下了我一统东京城内漕运和钱庄的大业。”
“何安,当真该死!”
“此人,我必杀之!”
“灭其全族,生啖其肉,方解我恨!”
蔡京每听一言便颔其首,待他愤愤骂完之了后,捋着稀疏的须子长叹道:“如此说来,此人着实可恶。”
“今日,在樊楼之上。”
“他重伤了方小侯爷和米公公,又与关七战了半天,竟还稍占了上风。”
“此人一日不除,我等大事难成。”
说及此处,他又长声一叹道:“只是,此人身手了得。”
“连米公公都不是其对手,不知天下还有何人可制?”
傅宗书眸中杀意一现,按着几面缓缓起身道:“蔡相,何必长他人志气,却灭自己威风。”
“‘有桥集团’与我等向来心口不一,难说米苍穹真是尽了全力。”
“再则,关七早年身受重伤,导致其神志不清,身手亦大不如前...”
说到这里,他深深望向蔡京,请命道:“正如蔡相所言,此人一日不除,我等大业难成。”
“‘升棺令’六年未现江湖,如今应是时候了。”
蔡京半阖着眸子,浅笑着含糊回道:“是,是时候了。”
得到蔡京首肯后,傅宗书便告辞,匆匆出了相府。
待上了驷马高车后,车内已有人候着他。
那少年长得很是年轻,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。
他一身白衣翩翩,模样甚是清秀、干净、玉树临风。
望见傅宗书步入车厢,他直接开口问道:“你要再发‘升棺令’,召集十三元凶?”
“如此的兴师动众,是为杀那个何安吗?”
傅宗书冷冷一笑,转首望向窗外夜色,寒声回道:“蔡元长打得一手好算盘,想我与何安厮并一场。”
“胜了,是他运筹帷幄,独拿漕运和钱庄的六分花红。”
“输了,他正好将我弃了,把过失全都推到我的身上。”
说着,他语声更是冰凉,面目狰狞的缓声道:“只是,我岂能如他所愿。”
“晓棠,我与你父有金兰之谊,更是生死之交。”
“可恨,诸葛老儿竟与那昏君,将我们全都给卖了...”
“若不是你父致死不肯吐口,我早就...”
少年摆手打断了他的话,面色平静的说道:“叔父,此事不必再说。”
“在那渡桥之上,我便已知真伪。”
“其人真是大奸似忠,虚伪到了极致。”
他略缓了缓后,斩钉截铁的道:“无论你欲以何为,我都必誓死相随!”
傅宗书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头,欣慰的说道:“好好,郁岚有子如此,该当含笑九泉。”
说罢,他凑头轻声说道:“明日我发出‘升棺令’,由你出面召集十三元凶。”
“只是,目标却不是那何安。”
“这次我要办成的,是当年和你父一起谋划的那件大事!”
“你且领着十三元凶,去取昏君的首级。”
“我已与燕王议定,待昏君归天后,由他出面定鼎乾坤。”
少年听闻之后,表情耸然一惊。
半晌后,他只是沉默着冲他点了点头,袖中的手却不住的颤抖着。
......
三元楼中,人声鼎沸。
有两汉子正立于人群中,观望场中的放对赌斗。
左边的汉子身材略高,只是面容十分沧桑,穿着很是落拓。
右边的汉子体型敦实,肤色有些偏黑,面相忠厚宽仁,身着玄色衣服。
干禄王一双铁拳,如疾风骤雨般朝何安袭去。
何安面上古井无波,仅凭上身轻晃,便已避过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。
不过片刻,干禄王已气喘如牛,汗如雨下。
何安微微仰头,将将躲过一拳。
随即体内“小无相功”悠然运转,鲁书一的“大摔碑法”便呼啸而出。
他正手一掌,拍得干禄王半口牙齿飞落;未等其清醒,反手又是一掌,将另半口牙亦尽数砸掉。
两把掌过后,干禄王口吐鲜血,翻着白眼瘫倒在地。
堂内叫好声骤起,何安拱手致意,冷笑着伸手提起干禄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