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雷纯忽然插口,轻声说道:“可能,他早已病愈了。”
“又或者,有什么更大的变数,让他不得不耐心的等下去。”
雷损转身凝视着亲女,她向来都很少插话,但每次都是有的放矢。
他沉思了许久之后,慎重的问道:“纯儿,你有何依据?”
雷纯的眸中露出自信的神色,捋了下发髻后,柔声说道:“据堂内整理的情报,何安最重情义二字。”
“苏梦枕自小便对他多有照拂,两人之间的感情甚笃。”
“只是,方才你们可曾注意过,何安望向苏梦枕的眼神?”
说到此处,她望向正侧耳倾听的二人,轻声质问道:“你们可见到他眼神中,有半分悲戚之色?”
“那眼神根本不是望着将死之人的,反而其中蕴含的感情十分复杂。”
“既有手足之情,又有敦睦之色,更有几分...几分得意的感觉...”
“总之,这眼神已告诉我们,太多的内情与信息。”
“苏梦枕已无性命之虞,至少...五年之内,不会立刻病发身亡。”
狄飞惊听完了她的话,在心中细细想了半天,悚然一惊道:“难道,苏梦枕的病,都是装出来的?”
“如此这般,此人的心思真是...”
雷损摆手打断了他的话,沉声着解释道:“不,他的病是真的。”
“而且,他病入膏肓也是真的。”
“不然,根本就无法解释,这些年他喝剩的药渣,还有之前的那些动作。”
说到这里,他沉默了半晌,方才接着说道:“先前总堂传来道消息,原先我对此根本不信。”
“‘小寒神’雷卷在离堂之时,家门郎中就已断言,他身上所得的绝症,绝对活不过四年。”
“而到了如今,已是第五年了,他却还好好的活着。”
“听专程去看望过他的雷艳所说,他的病好像是早已无碍了。”
说着,雷损重重的叹了口气,幽幽的说道:“雷卷,是何安的结义兄长。”
“苏梦枕,是何安的同宗堂兄。”
“两人皆是病入膏肓之人,为何与他见面之后,却都...”
狄飞惊咳嗽了一声,禀告道:“在仁和楼初见时,何安曾予我一言。”
“他说想与我交个朋友,若真想治断颈之疾,可至何家庄寻他去。”
他微微住了住嘴,神情有些动容的沉声道,“他还向我郑重的保证,必能使我恢复如初。”
雷损闻言沉默无语,久久的望着窗外。
待那炷香将尽之时,他方一挥袖袍,笑着吩咐道:“他既有此言,你何不一试。”
“正好老四中了‘灭神掌’,也需他的独门解法。”
“明日,你便带着老四前往何家庄,好生上门寻医问药便是。”
说着,他望向亲女,柔声问道:“只是,何安已放言要退婚...”
“纯儿,此事你却做何打算?”
雷纯望着窗外的明月,轻轻叹了口气,言辞决绝的回道:“今日观他施展的武艺,已达超凡入圣之境,非寻常人所能挡也。”
“女儿非但要风光嫁入何家,还要他死心塌地的爱上我。”
“如此,方可维系‘金风细雨楼’与‘六分半堂’之间的平衡。”
“只是,此人生性风流洒脱,非情之一字可困也。”
“这事还要细细筹谋一番,亦需等个恰当的时机...”
雷损望着亲女的面容,眸中露出欣然之色,颔首道:“纯儿,何安确实风流,但却难脱你手。”
“若是你能以一己之力,将其捆缚在你之裙下。”
“对于‘六分半堂’来说,无疑于一步登天!”
他微微顿了下之后,抬手捋了下她的发丝,柔声道:“纯儿,只是苦了你了。”
雷纯却摇了摇头,面色平静的说道:“凭心而论,何安的长相、家世、武艺、学识、才华和情趣,无一不是天选之人。”
“只是,此人太过生性风流!”
“仗着那张俏脸四处留情,却只留情种并不贪欢。”
她的眸中浮现怒色,恨声斥道:“风流的着实可恶,可恨、可恼!”
“只用暧昧遐想,徒留相思与人。”
“人在花丛中,片叶不沾身。”
“如此之人,当真乃好色之辈,意淫之徒!”
待话音落下之时,那炷香恰好燃尽。
雷损摩挲着那口棺材沉默无言,狄飞惊的眸中显出几分落寞之色。
马车缓缓的街上行驶着,雷纯的手凭着窗棂,望着窗外的市井烟火。
突然,她的眸中出现了一人,白衣染血、踉跄街头,真是好不狼狈。
“停车。”
雷纯遥遥的望着那人,向着车夫吩咐了一声。
马车在白衣人身边停下,她走下车来缓声问道:“你被赶出相府,已是穷途末路。”
“若是还想一飞冲天、踏上青云,你唯一的选择,便是加入‘六分半堂’。”
白愁飞捂着鲜血淋漓的手指,面色苍白的死死望着她。
半晌后,他面如死灰的说道:“我的手指已折,还有什么资格,加入‘六分半堂’?”
雷损走下车来,静静的望着他。
望着他的狼狈,也望着他的野心。
片刻之后,他和颜悦色的说道:“你的指头只是折了,未必不能医治痊愈。”
“即便不能恢复如初,但你看...”
他自袖管中露出切断尾指的手掌,甚是自负的说道:“而我的手指已切了,却依然还是雷损。”
说罢,他将手拢回袖管,轻声问道:“现在,你愿意加入‘六分半堂’吗?”
在无声的惨然一笑之后,白愁飞轻微的颔了下首。
一下,两下...
......
何安与王小石踏入三元楼,恍若跌入一场绮丽的梦。
满室华灯如昼,锦缎铺地,绣鞋踏过,暗香浮动。
歌喉婉转时,有人倚栏望月,有人执扇轻摇。
笑靥如花,眼波似水。
这浮华,是金樽对月时溅起的星子,是罗衫轻解时散发的幽香,是夜夜笙歌写就的醉梦华章。
纵情欢愉,不问因果。
楼堂之内,雕花屏风后藏着几张笑靥。
珠帘轻响处,衣袂翻飞如云。
琵琶声急时,舞姬旋身如风,金钗坠地,叮当碎玉。
正当王小石紧张的手脚冰凉,何安一脸惬意的左顾右盼时,两人耳畔传来道清脆的声响。
“门主,金福万安。”
一女子穿着身翠衣,在两人身前盈盈拜倒:“今日如何有闲,来我楼内逛玩?”
何安垂首定睛望去,却见此女长得俏不伶仃,修长高俊、活色活丽。
尤其是那一双活灵灵的美目,溜过来、转过去,像醮了蜜的刷子。
他立即伸手将此女扶起,唇角含笑的称呼道:“哈哈,小河姐。”
“多日不见之下,却更俊了几分。”
言罢,何安拽过一脸局促的王小石,笑着引荐道:“我这兄弟生性腼腆,平生从未上过青楼。”
“因而,今日特邀他来此,尝尝温香软玉在怀的滋味。”
何小河妙目扫了眼面色赤红的王小石,抿嘴悠悠一笑后,颔首道:“既是门主所命,我定好好安排。”
“今夜,必让你的这位兄弟,好好的销魂一番。”
王小石望着她摇曳身姿的背影,咳嗽了一下后,轻声打听道:“啧,安哥儿。”
“此人便是三元楼的万家生佛,被东京四大花魁十大名妓认做‘义姐’,江湖上人称‘老天爷’的何小河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