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上柳梢,夜幕低垂,御街彻底活了过来。
白日里规整的官道,此刻成了市井的狂欢场。
灯笼高悬,映得青石板路泛着暖光。
蒸笼掀开的白汽混着肉香漫街飘,卖炊饼的伙计扯着嗓子吆喝,引得行人纷纷掏钱。
茶肆里,说书人一拍惊堂木,满堂叫好声震得茶碗叮当响。
街角,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穿梭,孩子们攥着铜板追着跑,糖衣在灯下亮晶晶。
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,卖胭脂的妇人支起摊子,胭脂盒在暗处泛着微光。
几个老棋友蹲在石墩旁,对着残局争得面红耳赤。
旁边卖酒的老汉抿了口酒,笑骂:“臭棋篓子!”
市井烟火,在这夜色里,浓得化不开。
一辆马车铃声响动,缓缓转出甜水巷尾,行驶在街头之上。
那马车耀眼奢华,四匹高头大马,毛色油亮,颈间鸾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。
车辕上镶着鎏金雷纹,在月色下晃得人眼晕。
车身通体朱漆,雕着电闪雷鸣的图样,窗棂是镂空的象牙板,透出里头锦缎的暗纹。
车顶垂着流苏帷幔,风一吹,便如云霞般翻涌。
车轮碾过青石路,辘辘声里带着几分贵气。
雷损身边坐着雷纯,两人与狄飞惊的距离,足有九尺。
马车很大,十分宽敞。
就算在东京城内,除了皇亲国戚、达官朝贵,也很少能见着这样豪华的马车。
三人都背靠着车篷,中间隔着一件事物。
当然,是那口棺材。
“你到底在担心些什么?”
雷损上了马车之后,便向狄飞惊询问道。
棺材前,烧着一炷香。
藏香,藏香很香。
马车内氤氲着悠忽的香气,实在非常好闻。
“你看这香。”
狄飞惊未答他的话,而是意有所指的,指着那炷香说话。
雷损看去,藏香点着。
香烧了一截,香灰正断塌下来,掉落在瓷制的小杯炉边沿上。
雷损细细的望了半天,却看不出什么来。
“马车是动着的。”
接着,狄飞惊又说了句,不着边际的话。
这彷佛是句废话,马车当然是动着的。
而且,还直奔“六分半堂”。
按照这样的车速,只怕不消一个时辰,便可以回到总堂的不动飞瀑。
可是雷损知道,狄飞惊必有所指。
所以,他耐心地等下去,等狄飞惊再说下去。
“所以,风力很大。”
狄飞惊果然说了下去,“风力猛劲的时候,会影响香的点燃。”
“也就是说,有风的时候,香特别快烧完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故此,我们以一顿饭来计算时间,那便不甚精确。”
“因为吃饭的人,有快有慢。”
“要是由一直慕恋雷姑娘的那位张炭来吃,只怕还不到他三扒两拨,就只剩下了个空碗。”
然后他补充道:“同理,用一盏茶、一炷香、一眨眼来计算时间,都不大稳定,不大确实。”
“如果这时间不重要,那倒还无甚要紧。”
“可若刹那间都足以判生死,那就所误极大、所谬极巨矣。”
他垂着头,但眼里耀耀发光,“没有时间,就没有光阴,我们就不会衰弱,不会老,不会死。”
“这样重要的东西,没有准确的计算,怎么可以!”
他坚定地道:“我想,日后一定会有些发明,能够计算出精确的时间。”
“也许,还能够留住光阴。”
雷损似也期许地道:“但愿能够。”
狄飞惊道:“希望能够。”
雷损接道:“可是,如果我们现在想不衰、不败、不死。”
“首先要解决的,便是苏梦枕的问题。”
“所以,我现在想的...”
狄飞惊垂着脑袋,缓声说道,“便是苏梦枕的问题。”
雷损静了下来,皱眉寻思着。
“首先,我们曾猜测过。”
狄飞惊缓了下,不紧不慢的说道:“苏梦枕之所以急于决战,是因为他没有时间再等下去,”
“因为,他身体有病。”
雷损依然皱着眉,颔首同意道:“时间对他而言,确实非常重要。”
“时间对我们而言,也非常重要。”
狄飞惊摩挲了下手指,也皱起了眉头问道,“只是,观方才苏梦枕的神态和语调。”
“好像那些病愈发的重了,为何他却突然不急了呢?”
雷损眼中也露出不解之色,缓声复盘道:“刚才,我刻意忍让,是要培养出苏梦枕的傲意和盛气。”
“就算是再精明的人,在傲慢与气盛的时候,总是容易有缺失的。”
他把双手摆在袖子深处,彷佛正在抱着自己,“我也借此辨察他的盛衰强弱。”
“方才,我一味谦让。”
“而你替我处处出面争锋,我们都配合得天衣无缝。”
“有缝。”
狄飞惊忽道,“如果我们织就的是天衣,那这件天衣绝对有缝。”
“温晚麾下有位属从,就叫做‘天衣有缝’。”
雷损望了他一眼,微笑地反问道:“你不是说这个人吧?”
“我当然不是在说他。”
狄飞惊道,“我只是在奇怪。”
“苏梦枕实在没有必要,把他的耐心表现出来,让我们知道的。”
雷损沉默了许久之后,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,缓缓道:“他是故意表现出来的!”
狄飞惊面露惊诧之色,犹疑的问道道:“这却是为何?”
“就连我等故意耍赖,对樊楼之事出尔反尔。”
雷损转首望向窗外,斩钉截铁的说道:“他竟都能耐心十足,陪着我们慢慢周旋。”
“他是故意表现出,他根本不着急...”
“他可以慢慢的等,能等很长时间。”
“说不定,比我活得时间都要长。”
“也就是说,他根本就不再乎等。”
狄飞惊思忖了片刻,颔首同意道,“至少,比我们更能等的起。”
“嗯,应该便是如此。”
雷损沉吟道,“以前的一切判断,我们都得要推翻了。”
“既然他能在我们故意锱铢必较时,同样刻意表现的斤斤计较,就是要让我们对他作出错误的估计。”
“在战场上,错误的估计,往往就等于失败。”
“也就是说,他的病,不一定那么沉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