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雨蒙蒙,甜水巷隐在雾中。
青石板路湿滑,两侧老墙斑驳,墙头野花被雾气笼罩。
巷子深处白雾弥漫,不见行人。
只余风过时,雾气轻摇,露出巷口老槐树的轮廓。
整个巷子寂静无声,更显静谧。
何安闻了闻雨和烟的味道,将手中的“挽留”与“星星刀”,一同丢给了王小石。
他望着雷损和狄飞惊,不耐的说道:“两位,先不忙着瓜分‘迷天盟’罢。”
“今天我与小石头来此,便是为了收取这座楼。”
说着,他又瞥了眼正咳嗽的堂兄,继续说道:“只是真的没想到,接连打了四场架,连楼的影子都没见。”
“现在倒是简单了,趁着双方当家的都在,便赶紧把事了结吧。”
“雷总堂主,请将樊楼的地契和楼契,全都交予王副楼主罢。”
他的话音落地之后,却见苏梦枕依然咳的撕心裂肺,雷损与狄飞惊却都相顾无言。
只余下王小石一人,眼巴巴的望着诸人。
正当何安欲要催促时,雷纯却从众人身后行出。
水剪眸内烟波流转,冷艳寒霜透着傲骨。
她行至何安眼前,稍稍施礼之后,冷声说道:“何门主,有礼了。”
“想必你俗务繁多,将事记岔了吧。”
“当日在仁和楼上,我父并未应允,转交樊楼归属罢?”
“难道,诸位是仗着‘金风细雨楼’势大,欲巧立名目强抢不成嘛?”
说到此处,雷纯微微一顿,妙目扫了眼对方,方往下道:“况且,父亲早已将此楼,许给我做嫁妆了。”
“何门主,你便是再贪慕此楼的奢华,也得等我两婚后才谈此事啊。”
“如此迫不及待的图谋,未过门娘子的嫁妆...”
“是不是太心急了些,吃相也有点太难看...”
王小石闻得此言,忽觉喉间一痒,终是忍俊不禁,“噗嗤”一声笑将出来。
何安脸色铁青的瞪了知交一眼后,狠狠从他手里将木盒抢了过来。
接着,他将雕花檀木小盒,递到了雷纯的面前,面无表情的说道:“婚契与你的生辰八字,俱都存在此盒之内。”
“你将它拿回去,便当婚约作废。”
他转首望向雷损,寒声道:“雷总堂主,前尘往事都已了结,且把樊楼交出来吧。”
雷纯莲步轻移,挡在他的眼前,语带不满的说道:“何门主,我已说明白了罢。”
“此楼已在我的名下,与我父亲毫无干系。”
“若是你一心欲要强抢,便动手取我的性命吧。”
说着,她微抬起清冷的双眸,与何安四目相对的诉道:“反正,我这条命也是你救的,便是还予你也属应当。”
“你...”
何安被她的言辞噎的好生气闷,偏偏又回不了嘴动不得手。
王小石瞧着知交的狼狈样,忍不住又捂着嘴笑了起来。
“再则嘛...”
雷纯仿似未瞧见他的黑脸,捻着发髻自顾自的说道:“当年,你与我之间的这份婚约,是你祖父与我父亲定下的。”
“依足了媒妁之言,父母之命,纳吉之礼。”
“如今,便是你真心想要悔婚,也应由你祖父上门退亲才是。”
“你...”
何安紧紧捂着胸口,转首望了眼堂兄。
苏梦枕却毫无所觉,勿自又垂首咳嗽了起来。
杨无邪行至他的身侧,笑着劝道:“罢了,二公子。”
“‘六分半堂’既无意交楼,明日命人来拆便是。”
“区区小事,值得甚么。”
狄飞惊闻言一笑,适时的接口道:“我家姑娘方接手此楼,正欲重新装饰一番呢。”
“若由‘金风细雨楼’帮忙拆楼,当真是再好不过。”
“最近霹雳堂来了好些青年才俊,刚好也能让他们施展一下身手。”
苏梦枕收起锦帕,直起身子轻声道:“无谓口舌之争,来日必见分晓。”
“梦阑,小石头,走罢。”
说着,他便步入了烟雨中,向着巷尾深处行去。
何安行于其身侧,忽觉胸中气闷难平,遂面露不悦,质问道:“费了诸多功夫,还搭上我的面子,便如此了结?”
苏梦枕斜睨他一眼,皱眉斥道:“不然呢,你还欲如何?”
“且不论收楼之事,你的婚约退了?”
“莫非,我等真要强抢你未过门娘子的嫁妆不成?”
王小石拍了下知交的胳膊,笑着劝道:“安哥儿,那雷姑娘着实难缠。”
“莫言她牙尖嘴利的,只说她的身份特殊,谁都不好当面给她难堪。”
“想你堂堂七尺男儿,让她几分也属应当。”
“何必牵肠挂肚,如此闷闷不乐。”
瞧见堂弟依然一脸不忿的模样,苏梦枕停下脚步,叹了口气后说道:“如今都如你意,怎地这般不忿?”
“雷损野心勃勃是何等人样,岂会在意区区一座青楼。”
“他与狄飞惊也已看明白了,楼去堂灭、堂毁楼塌的局势。”
“因而,才将雷纯推到了台面之上,借着樊楼之事与我等周旋。”
“虽有些无赖之嫌,但却是绝顶高明。”
“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之间,围绕着樊楼归属你争我夺。”
“局势可以控制,却又斗而不破,并可休养生息。”
“雷损与我的默契,尽在不言之中。”
“如此,不正是应了,你之前构想的嘛。”
说到这里,他缓了一缓,才接着问道:“你与关七最后一击时,那道金色的落雷...”
“你可曾知晓,是由谁所发?”
何安侧首望向延庆观的方向,虚眯着眸子,淡淡的回道:“龙虎山,正一派,天师府。”
苏梦枕面上显出孺子可教的神色,微微颔首说道:“此乃‘天敕紫焰金雷’,你知道出处便好。”
“虚靖先生鲜有干涉江湖之事,今日出手必是有其深意。”
“看来,真是如你所料...”
“朝堂之中的那帮人,也只希望楼堂争斗不休,却不想见场面弄的太大。”
他略一沉吟,复向王小石问道:“今日之局,我未事先言明。”
“小石头,可怪我嘛?”
王小石慌忙道:“我初来乍到,诸事尚未拿捏得当。”
“机密大事,确乎不宜众人皆知。”
言罢,他略一思忖,又续道:“虽心中稍有不快,然思及我今日之局面,全赖大哥慧眼识人,栽培提携。”
“否则,我尚在回春堂医跌打、安胎为生。”
“思及此,些微不快,便烟消云散了。”
他这几句话,发自肺腑,说得极为诚恳。
苏梦枕听着他的赤子之言,眸中多了七分暖色和三分愧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