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沉,似墨汁倾泻,将包厢裹入一片混沌。
檀香袅袅,却难掩血腥,丝丝缕缕,缠绕着残木碎屑,在昏暗中盘旋。
闻仲的画悬于壁上,笔力遒劲,墨色深邃,似在冷眼旁观这满室狼藉。
残木碎屑散落一地,尖锐的棱角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寒光,仿佛在诉说着方才的激烈冲突。
血水横流,蜿蜒成渠,暗红与深褐交织,触目惊心。
空气中弥漫着,刺鼻的血腥味,让人不寒而栗。
雅间包厢内,死寂如渊。
唯有檀香与血腥的气息在无声地碰撞,压抑得人喘不过气。
肃杀之气,如影随形,挥之不去。
王小石的话音方才落下,白愁飞已捂着鲜血淋漓的手,挣扎着站了起来。
他怨毒的望了眼何安,半声不吭的转身就走。
温柔见他踉跄而去的背影,红着眼圈悲呼一声“大白菜”,便追着他出门而去。
唐宝牛随即也追着她而去,张炭在雷纯的示意下,便也跟着一起去了。
王小石望着温柔急切的神情,垂首无言的立在当场,只是脸色却更显落寞。
半晌之后,他盯着自己的鞋尖,小声的自嘲道:“如此...如此也好,也算是了了她的心愿。”
何安瞥了眼他落寞的神色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。
正要温言安慰几句时,窗外楼下传来了报门声:
“小的们恭迎,方小侯爷光临!”
几十人齐声唱和,响彻了整座樊楼。
何安的眉头轻蹙,眼露厌恶之色,行至窗前向下望去。
只见,楼前停着一辆,奢华异常的马车。
执辔者有三,都是华衣锦服,神情庄穆。
看去要说他们是朝廷中的高官、庙堂里的执事,决没有人会不相信。
但现在他们只是,替这位小侯爷赶车的。
车外站着八个带刀侍卫,这八个人默立如陶俑。
何安一眼望去,便知道其中至少有两人是当代刀法名家,另外三人是一代刀派掌门。
其中一个还是“五虎断魂刀”彭门彭天霸的衣钵传人彭尖,还有“惊魂刀”的第七代掌门人习炼天,以及“相见宝刀”的继承人孟空空。
“五虎断魂刀”向不外传,刀法以厉辣著称,刀法中有六十四路是专攻人下盘。
所以,五虎彭门的子弟,就算被打倒于地,都一样不可轻视。
“五虎彭门”就像“蜀中唐门”和“江南霹雳堂”、“刀柄会”、“青帝门”与“飞鱼山庄”一样,门户森严,权倾一方。
有人说,当上这几个门派的主持人,要比当皇帝还过瘾。
但五虎彭门上一代掌门人彭尖,刀法在廿五岁前已名满天下。
但三十五岁后竟毅然离开彭门,替当朝侯爷当贴身侍卫。
“惊魂刀”习炼天更是锦衣玉食、极尽奢华的富家子弟。
习家惊魂刀本就独创一格,历代都有高手辈出。
习炼天更有天分,把惊魂刀变化为惊梦刀,破旧立新,青出于蓝。
但他居然也是,车中那位小侯的护法。
“相见宝刀”由孟氏一家所创,传到了孟空空,声名不坠。
而且一向是以正道自居,亦以正道自励。
但这位孟公子,也只是小侯爷的护卫之一。
八人中还有一位女子,很美、很狠、很傲,腰很细。
正是与何安有过一面之缘的——“女刀王”兆兰容,据说她是当年“刀王”兆秋息之女。
自从兆秋息在峨嵋论刀,败于“第一奇侠”萧秋水手下,兆兰容便决定不靠宝刀、名刀、好刀,而去苦创刀法。
她创的一套刀法,叫做“阵雨廿八”。
据说她创了这套刀法之后,三年来,江湖上已没有人敢再创任何刀法。
剩下的四位护卫,一时之间,他却是未能认出。
不过,有前面四位的身份打底,余下几人也绝非泛泛之辈。
此时,车中的小侯爷吩咐了一声,便有两名白衣人小心翼翼地,替他掀开了华丽柔软的车帘。
王小石行至何安身侧向下望去,但一见那两个掀帘人的手,便暗地吃了一惊。
因为那两个掀帘人的手,一只手掌厚实粗钝,拇指粗短肥大,而四指几乎都萎缩回掌中,整只手掌就似一块铁锤。
另一只手掌软若无骨,五指修长,像柳枝一般,指端尖细得像竹签一般,但偏偏一点指甲也不留。
王小石一看便知,两只粗钝如铁锤的手掌,至少浸淫了六十年的“无指掌”功力。
另一只软如棉花的手,至少有三十年“素心指”的柔功和三十年“落凤爪”的阴劲。
“落凤爪”是“九幽神君”的绝艺,“素心指”是一种另辟蹊径的指法。
这两门指功根本不能并练,能并练而得大成者,只有一人,那便是——“兰花手”张烈心。
既然这人是张烈心,另外一人,就必然是“无指掌”张铁树。
这两人加起来有一个绰号:“铁树开花”。
“铁树开花”通常是吉祥的征兆。
但对张烈心、张铁树而言,却绝对不是这个意思。
“开花”的意思,就像玻璃开花是碎裂的意思一般。
凡他俩指掌过处,不管是头骨还是胸肌,一样会“开花”,而且非“开花”不可。
连当年苦练“铁砂掌”的宗师刘宗穆的双手,也被他们“开了花”。
“开花”还有另外一个意思。
那是别人办不到的事,在他们的手上,一样可以顺利成功。
就像“铁树开花”一样福从天降、得心应手一般。
这独门指掌都需数十年的功力方望有成,而且习者还要有相当可怕的牺牲。
不过,张氏兄弟两人的年岁加起来,却还不够六十。
按照道理,两人合起来连一门“无指掌”的火候都不够。
故此,“无指掌”绝少人肯练。
因为就算练成,也已近风烛残年,精力消退,难有作为了。
至于“素心指”和“落凤爪”,一正一邪,是两门全然不同的指功,根本没有人能同时练成。
不过,“铁树开花”却是例外,但这对“例外”却只是替人掀帘子。
帘子轻柔华美,帘子一掀,那三名掌辔的、八名侍卫、两名掀帘的,脸上都现出了毕恭毕敬的神情。
车里的人先行探出头来,然后才下了车子。
这人样子十分俊朗,浓眉星目,脸若冠玉,衣着却十分随便,神态间自有一种贵气。
只见他向着四周微微颔首后,便领着二人齐齐步入了楼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