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暖阳,天儿出奇地好,晴得连一丝云絮都寻不着。
晌午时分,橘光从甜水巷的瓦檐上斜斜地洒下来,把整个巷子都照得亮堂堂的。
甜水巷,乃整座东京城内,最为著名的温柔乡。
白日里倒也不显喧嚣,只那朱漆大门半掩着,透出几分慵懒的暖意。
巷子口,几家吃食的铺子早早开了张。
卖糖葫芦的老汉靠在门框上,眯着眼打盹。
糖葫芦架子上的红果儿,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。
几个孩童围在摊前,眼巴巴地盯着那串串红果。
小手攥着几枚铜板,犹豫着该买哪一串。
巷子深处,一家包子铺热气腾腾,蒸笼里白雾缭绕,香气扑鼻。
几个农户裹着棉袄,缩着脖子,在铺前排队。
等着那热乎的包子出锅,好驱散这冬日的寒意。
各家青楼里,倒是另一番景象。
二楼的窗边,几个歌妓倚着栏杆,懒洋洋地晒着太阳。
她们穿着轻薄的罗裙,脸上涂着淡淡的胭脂,在阳光下更显得娇艳动人。
偶尔有客人从楼下经过,她们便轻轻一笑。
那笑声清脆,像是风铃在风中摇曳。
楼下的勾栏里,几个说书先生正讲着段子。
引得一群百姓围坐倾听,时不时发出几声哄笑或叹息。
整条甜水巷内,共有二十七座青楼、三十八家勾栏。
但最被文人骚客推崇的,却只有巷中的那座——樊楼。
当朝对商业管制极为严格,朝廷恨不得把一切大宗商品都纳入官营。
或者,毫无顾忌地征收,所有商品的赋税。
从来没有什么——“不与民争利”之类的观念。
就以酒水来说,没有官府认可的专卖资格并缴纳高额赋税,是不能自行酿酒的。
获得这种资格的店铺称为“正店”,无资质的小店只能作为正店的分销商。
樊楼能毫无阻碍地成为“正店”,足以表明它的实力。
而且,它不仅仅是一般“正店”,还被公推为汴梁七十二家正店之首。
因为它的规模、格调和配置,都远远超越了一般酒楼的范畴。
可谓是现时,超一流的顶奢“销金窟”。
樊楼由五座三层高的楼宇组成,各楼之间以带栏杆的“飞桥”连接起来。
装饰精致、气度逼人。
木轿缓缓在樊楼门前停下,布帘翻卷而起后,从轿内下来位身材欣长的男子。
这男子身着锦衣白裳,满头青丝以巾帻包裹,长相倒是颇为俊朗。
尤其是那双薄刀似的柳眉,一起一伏之间,有说不尽的风流。
阳光斜斜的打在他脸上,光影交错之间,白似美玉、黯影柔倩。
此人略微打量了下眼前的樊楼,负手而立的轻声赞叹了一句:“三层相高、五楼相向、飞桥栏槛、明暗相通、珠帘绣额,灯烛晃耀...”
“倒真是处人间仙境。”
轿旁的一位下属,躬身出言催促道:“白公子,雷家千金正等着呢。”
“你还是快些上去,将樊楼归属敲定,也好早点办妥了相爷的差事。”
白公子静静的仰首望天,身后那双白净无暇的手,紧紧的捏动了一下。
半晌后,他方才微微颔首,沉声吩咐道:“你等在此等候。”
“待我办妥了此事,便回相府复命。”
说罢,他便踱步跨过高高的门槛,走入了素青描金的大门之内。
白公子方一跨过门槛,便有跑堂的前来接待。
跑堂的施了一礼后,笑脸向问道:“公子爷,您是打尖还是住店?”
白公子掏出一锭碎银,随手抛给了对方,吩咐道:“带我去玄字一号房,有故友在那里候我。”
跑堂的一听房号,立时便变了脸色,神态更加的恭敬。
谁都知道,樊楼之内,天字一号房乃那位厮会李花魁的专属之地。
天字二号房至九号房,乃各方权贵们长包的雅间。
听说那位还将其中两间,送予了最喜爱的两位帝姬。
而这玄字一号房,则是此楼的东主、‘六分半堂’总堂主雷损的自留包厢。
白公子跟着跑堂的,登梯踩级的上了三层,来到了间古色古香的雕花木门之前。
待打开那扇木门之后,他便负手抬步,走入了包厢内。
包厢之内,甚是古朴典雅。
檀香慢慢燃烧,散发出清淡的香气,在空气中飘散。
正中央放着一张黑漆的圆案,漆面乌黑发亮,能清晰映出周围物体的轮廓。
墙上挂着一幅闻仲的画像,画中他面容严肃,额上竖曈锐利,仿佛能看透一切。
他身着战甲,手持兵器,显得威严而庄重。
顶上挂着一盏八角宫灯,灯身雕刻着细腻的花纹,灯罩上绘着吉祥的图案。
白公子目光梭巡了便四周,便转首向着那张圆案瞧去。
只见,案边坐着两男两女,正在品茗叙话。
其中一女的身后,还站着四位持着短剑的女婢。
还未待他细细打量众人,一道宜嗔宜喜的声音,便在耳畔响起:“大白菜,你怎地在此处?”
白公子闻声微微一怔,立时转首向那人望去。
却见那女子身着枣色滚绣的劲服,却有张笑尽了春风与桃花的俏脸。
白公子只望了她一眼,便无限喜悦的唤道:“温柔。”
当他正欲与温柔继续叙旧,却忆起此行肩负的差事。
随即,他立刻住嘴、沉默不言,转首看向了另一位女子。
只是,在一见之下,他的眸中竟只剩下了惊艳。
那丽人身着一身锦色宫衣,长得冷艳清丽,气质衿贵典雅,颦笑间却又似花开迎风、月入歌扇。
她的那一双眸子,深邃而清灵,像一个惊喜的梦。
温柔见他痴迷的眼神,没来由的心中一酸,重重咳嗽了一声后质问道:“大白菜,你还没答我的话呢...”
“你...来这里做甚么?”
直到听到那声咳嗽,白公子方才如梦初醒。
他却仍未搭理温柔,而是向着那丽人,拱手施礼道:“雷姑娘,有礼了。”
“在下白愁飞,按相爷吩咐,特来与你商谈参股樊楼之事。”
雷纯拽了下眼圈微红的温柔,淡淡的回道:“白公子,请坐。”
“待参股之人到齐了,我们再谈此事不迟。”
白愁飞闻言眉头微微一皱,但还是耐住性子从容落座。
他到底是个行事机警之人,身子甫一落座,便不动声色的向着,那两个男子望去。
其中一人年纪不大,但皮肤黑黝如炭,体型圆圆滚滚的。
可令人惊异的是,他手中居然各扣了廿八只空碗,俱都联在一起,还能稳稳当当。
另一男子身穿锦袍华服,长相甚是威武堂皇,鬓发连腮直纠结在一起。
此人身材高大健壮,足足有九尺多高,看上去甚是威风凛凛。
“大白菜,你还未答我的话呢!”
正当他细细打量时,温柔狠狠跺了下脚,娇嗔道:“你说,到底来此做什么?”
白愁飞接过女婢递来的茶盏,面色不改的讥讽道:“呵呵,温女侠真是好威风。”
“连我来此作甚,都要向你禀告嘛?”
温柔闻言立刻眼圈就红了,哽咽着回道:“你...你知道的,我不是这个意思...”
“我只是关心...自己的朋友,想要问问他过得好不好...”
白愁飞望着她的梨花带泪,心中不由得微微一软。
他正想着要安慰几句,那两个男的便齐齐发作了起来。
“呸,狗东西。”
那巨汉唾了一口,瞪眼指着他骂道:“枉你身为男人,竟然欺负女子。”
“我真是替你感到不齿!”
黑炭胖子颠着手里的碗,也瞪着乌黑的圆眼,讥讽道:“瞧你长得人模狗样的,原来是个斯文败类。”
“唉,如此看来,我身边这头牛,还算是不错了。”
白愁飞面色一沉,右手虚握着直直击去,左脚在案底无声踢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