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两人打机锋的时候,苏梦枕只凭栏一望,这一望就确定了:局面已受控制!
“无法无天”的伞阵,暂可抵住雷媚的攻势。
而且自伞上传递的暗号里,他知道杨无邪马上就要赶到。
杨无邪绝对不会是一个人到的,他跟楼子里的精兵几乎已成了同义词。
只要大局无碍,就有了谈判的条件。
这就是苏梦枕先要弄清楚局势的原因之一!
任何谈判的条件,都要建立在自己的实力上。
一个人没有实力,便不能跟人谈条件,只能要求别人帮忙、宽恕、扶植、施舍或栽培。
苏梦枕很明白这一点!
他会在极混乱的局势里认清自己的形势,俟到形势对自己有利,才展开谈判。
他一向认为谈判是另一种形式的攻势。
兵不血刃的攻势!
待心中对形势有了分寸后,他才疾步行至茶案旁,移开木椅轻身入座。
雷损仿佛没有瞧见他一般,依然自顾自的在煮着茶。
苏梦枕也没有说话,只是瞧着那壶中冒气的茶烟。
两方大佬都沉默着,仿佛会如此到天长地久一般。
狄飞惊沉默了半晌,略带讥讽的回道:“多谢少君美意,但却是不必了。”
“有名的郎中不一定就是好郎中。”
“你以为御厨做出来的菜,真的是天下最好吃的菜吗?”
他说的很快,也很尖锐,“如果他真的是杏林圣手,你堂兄现在就不必咳嗽了。”
何安思忖了片刻后,颔首同意道:“嗯,此言有理。”
“是我唐突了,还望勿怪。”
在作揖赔礼后,他又继续问道:“顾盼白首无相知,天下唯有狄飞惊。”
“江湖上都在传这句话,吵得我耳朵都快聋了。”
“说甚么...”
“如果你没有朋友,请找狄飞惊,狄飞惊会是你最忠诚的朋友。”
“如果你没人了解,请找狄飞惊,狄飞惊会是你的知音。”
“如果你惹上麻烦,请找狄飞惊,因为他可以为你解决一切疑难。”
“如果你想自寻短见,请找狄飞惊,他必定能让你重萌生机。”
“纵连皇帝老子拿一千万两黄金求你去死,你也不肯为他割伤一只手指。”
何安说完了这些后,稍稍住了住嘴,笑着揶揄道:“只论前边四句,实难知道真假。”
“不过,我确定最后那句,一定是假的。”
“若有人给我一千万两黄金,区区割破手指的事情,在下还是很愿意去做的。”
“有道是: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。”
“与一千万两黄金比较起来,仅仅割破一只手指,流上那么几滴血...”
“我觉得,挺值的。”
“大堂主,你觉着呢?”
狄飞惊嘴角泛起一丝苦笑,言辞恳切地回道:“少君见笑了。”
“这些江湖流言,都是朋友抬爱,做不得准、算不得数。”
“莫说一千万两黄金,便是有人给我十万两,我也是愿用几滴血换之的。”
何安轻笑了一声,同样恳切的回道:“姑且不论,这些话做不做的准...”
“但有如许多夸赞之言,足证你是个值得交的朋友。”
“若是你真想医好颈椎的病,闲暇时来何家庄寻我便是。”
“我在此立下承诺,必使你恢复如初。”
“你且放宽心,此事不用你付出代价,亦没有任何利益交换。”
说到此处,他抬步向着茶几行去,丢下最后两句话:“我只是真心想与你交个朋友。”
“再则,武襄公的嫡孙应决机与两军阵前,岂可在江湖黑道上长久厮混!”
狄飞惊心中悚然一惊,竭力望向那人的背影。
他抬着眼,一双明净的眼神似把秀刀似的眉毛抬到额角边去。
他神色复杂地望着何安的背影,沉默地等着他在茶案旁落座。
由于他的颈项是垂着的,眼睛要往上抬才看得见何安。
他的眼珠凝在眼的上方,以致他眼睛左、右、下角出现白得发蓝的颜色,很是明利、凝定,而且好看。
他...是如何知道...我的身世的?!
狄飞惊缓缓的垂下了眸子,但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。
何安向着王小石招了招手,便各自在苏梦枕身旁落座。
“好了,雷总堂主。”
何安自行取过一盏茶水,微微品了一口后,轻声说道:“该来的、不该来的,全都来齐了。”
可以饮茶讲数...”
“呃,能谈谈楼堂之争了嘛?”
雷损却仿若未闻一般,持壶替他添了些许茶水,致谢道:“少君,多日未见,风采依旧。”
“我聊以此茶谢你,对小女的救命之恩,还有一路上的照拂之情。”
何安叹了口气,轻轻将茶盏移开,平静地说道:“雷总堂主,不必言谢。”
“江湖规矩‘祸不及家人’,此事乃‘迷天盟’做得龌龊,我也只是适逢其会罢了。”
说着,他用指节扣了扣案面,催促道:“贵堂先是指使九堂主霍董,在鄂州绑票了闻监查的独子。”
“今日,贵堂引诱细雨楼的余无语和花无错倒戈,又派了七堂主祁连山豆子婆婆、八堂主锦衣和尚、十堂主‘三箭将军’鲁三箭并四百弩箭手,于苦水铺刺杀苏楼主。”
“无论怎么说,都是贵堂下手在先。”
“这两件事,你总得给个交代吧?”
雷损抬手举盏饮完茶后,面无表情的轻声问道:“我对这些事一无所知,是底下人瞒着我做得。”
“如今,余无语、花无错、豆子婆婆和锦衣和尚皆已身死,而苏楼主却还好端端的坐在此处。”
“雷滚被你生擒活捉,雷恨中了一记‘灭神掌’,如今生死不知...”
“呵呵,对了...”
“你还在大庭广众之下,用脚踩着他的脑袋,吼着...让我滚来见你...”
他微微的顿了顿,双手轻轻鼓掌,“何少君,当真好威风,好煞气啊!”
末了,他侧首望向何安,眼神犀利的问道:“我只想请问一句,你将‘六分半堂’的脸面,置于何处?”
“人,你们杀了;脸,你们踩了...”
“试问,我还要给什么交代?”
何安真没料到雷损竟会耍赖,堂堂六分半堂的总堂主,竟连脸面都不要了。
正当他皱着眉头,想要反唇相讥时,苏梦枕冷冷的插话道:“行事,要简单一些。”
“谈话,要直接一点。”
“你不给交代没关系,我也压根就不在乎。”
“我只一句话,要告知于你。”
“你投降,我接受。”
“事情就是这么简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