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完了这句话诡异,就剧烈的咳嗽起来。
雷损的面上并没有丝毫震惊的神色,反而是一旁的王小石满脸的不敢置信。
他居然一开口,就要天下第一堂的“六分半堂”向他投降!
苏梦枕咳完了,很少人能够忍心听他咳完。
他的咳嗽病也许并不十分严重,可是一旦咳嗽的时候,全身每一部分都似在变形。
他的声音嘶哑得似要马上断裂,胃部抽搐得像被人用铁钳夹住,全身都弓了起来。
心脏像被插得在淌血,眼球充满了血丝,脸上几道青筋一齐突突地在跳跃着。
太阳穴起伏着,脸肌完全扭曲,连手指都在抽搐着。
咳得双脚踮着,无法站稳,活像要把肺也咳出来一般。
听去就像他的肝脏,都在咳嗽声中片片碎裂似的。
方一咳完,他就把白巾小心地折叠,塞回襟里,像收藏一叠一千万两的银票一样。
然后,苏梦枕咄咄逼人的向雷损逼问道:“你有什么意见?”
他这个问题一出口,表示谈判正式开始。
世间有很多谈判是急不得的,谁急就表示谁不能稳操胜券,沉不住气的人一向要吃亏。
谈判的意义本来就是为了不吃亏、或少吃点亏,甚或是让人吃亏,所以越发要沉得住气。
只见雷损依然波澜不惊,只顾着给风垆添加银炭。
不过,他虽然没有回答,狄飞惊反而抢着反问道:“为什么不是‘金风细雨楼’向‘六分半堂’投降?”
他问得很平心静气,一点也没有意气用事。
只像是在讨论,一件与他毫无瓜葛之事。
“因为局面已十分明白,姚将军本是支持你们的,现在已支持我们。”
苏梦枕面色十分平静,嘴上去毫不留情地道:“祢翰林原是你们的靠山,现已在皇上面前参你们一本。”
“雷损三度求见蔡京,都被拒见。”
“如此形势,难道还用得着多说嘛?”
狄飞惊微微颔首,仍处变不惊地道:“你说的是实情。”
“所以你们败象已露。”
苏梦枕敲了下案面,不留余地的说道:“再不投降,只有兵败人亡,自讨苦吃。”
狄飞惊缓缓替他添了茶水,淡淡地道:“但在汴京城内,‘六分半堂’还有七万子弟。”
“他们皆是宁死不降的汉子...”
苏梦枕立即打断他的话,反驳道:“错了。”
“首先,你们没有七万子弟。”
“到昨天为止,只有五万六千五百八十二人。”
“不过,昨晚戊亥之际,琼华岛一带的八千四百六十三人,尽皆投入我方。”
“所以你们今天只有四万八千一百一十九人,还得要扣除方才死去的那些子弟。”
苏梦枕又敲了下案面,不耐烦地道,“再则,你们剩下的四万八千一百一十八人当中,至少有一半根本不是什么忠贞之士。”
“剩下的一半,其中也有四成以上的人,受不住‘金风细雨楼’的威迫利诱。”
“还有的六成数目,至少有三成是不肯为了‘六分半堂’去死的。”
“你们真正可用的人绝不是七万,而是七千,你不必夸大其辞。”
言罢,他霍然起身,推开了一扇向东的窗子,用手一指,道:“其三,你自己看。”
在铅灰色的天色里,仍可隐约瞧见。
隔着七八条街的地方,一列列的兵勇,打着青头布、斜背大砍刀,刀钻上的红色刀衣在斜风细雨里飘飞。
兵勇们的背后是数列马队,前有亮白顶子武官,挺着一色长枪,枪上的血挡微扬,特别怵目。
黑压压的一大队人,但鸦雀无声,立在雨里,一片肃杀。
军队并没有发动,远处的旌旗,绣着一个“刀”字。
狄飞惊慢慢地起身,走近栏边,抬目吃力地远眺了一会儿,才道:“原来刀南神已率‘泼皮风’部队来了这儿。”
苏梦枕道:“你们已被包围,所以雷媚才不敢贸然发动进攻。”
狄飞惊道:“可惜,你们也不敢真的下令进攻。”
“若真要这么一闹,便是动了兵部实力。”
“如此一来,相爷和小侯爷都不会高兴。”
他顿了一顿才接下去,“除非是我们率先发动,刀南神就可以平乱之名,肃剿异己。”
苏梦枕道:“你说得对,所以你们也不会贸然发动。”
“不过,京城里的军队我们掌握了两成。”
“这就是实力,这点实力,你们没有。”
狄飞惊居然点点头道:“我们是没有。”
苏梦枕再拍了下案面,望向案后的雷损,沉声道:“所以,你们唯有投降。”
狄飞惊皱了下眉头,正待再出言周旋,却被茶盏碎裂的声响打断。
雷损拍了拍手里的碎屑,望着苏梦枕平心静气道:“六分半堂是我半生的心血,我绝不会任它流落他人之手。”
“若你觉得把握如此之大,还需要在此谈什么呢?”
他倏然住了嘴,沉默了半晌后,再颔首肯定道:“既到了你死我亡的地步,那便不计后果的...开打吧...”
停顿了片刻后,他又重重的补了一句:“打吧。”
苏梦枕听他如此之说,非但没有愤怒的表情,反而却闭目沉思了起来。
狄飞惊适时的起身,替众人添了些茶水,恳切的劝道:“苏楼主,还请三思。”
“存亡齿寒的道理,想你应该很明白。”
“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火并,涉及十数万的弟子生死。”
“在这京师城中、天子脚下,血流成河的景象,绝非上边的人愿意看见的。”
“想必那几位大人,也不会任由金风细雨楼,在汴京之内一家独大吧!”
话音还未落下,苏梦枕已睁开了双目,眼神却比方才更加坚定。
正当他要一言而决时,何安却徒然插话道:“狄大堂主所言,确实不偏不倚、甚是中肯。”
“我有一个建议,还请诸位斟酌。”
“此次楼堂之争,全由六分半堂先行挑衅所致。”
“雷总堂主虽受蒙蔽,但也难逃失察之责。”
“不过,若要摆明车马,拼个你死我活。”
“届时,说不定反而授人以柄,楼堂两家俱都不存。”
说到此处,何安望了眼面无表情的苏梦枕,才接着说了下去:“依我所见,楼堂俱在,反倒是最安全的。”
“只是,今日之事,终要有个交代。”
“据我所知,甜水巷的青楼与勾栏,俱都归于细雨楼统属。”
“唯独只剩最大的那家樊楼,却是隶属于六分半堂。”
何安侧首望向雷损,话锋一转道:“雷总堂主,不若将樊楼归属交于细雨楼,外加三年漕运的四成收益。”
“我便厚颜做主,此事到此为止,两家各安其事。”
“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还未等雷损答话,苏梦枕已霍然起身,丢下句话:“三日后,我派人接收樊楼。”
“若是再有差错,便灭了六分半堂。”
说罢,他便领着何安与王小石,齐齐下了仁和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