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阴得瘆人,云沉得坠心。
雨从檐头垂落,一线、一线斩不断。
风贴着墙根游走,冰冷刺骨。
鸦啼喇耳,又戛然而止。
石板上水洼漫开,混着浓稠的鲜红。
这天地只剩肃杀,一寸寸勒紧脖颈。
何安的左手仍提着雷滚,右脚还踩着雷恨,耳里似乎未闻雷损的邀请。
乌黑的发丝在寒风中荡漾,眸中却隐隐有血丝弥漫。
他轻轻抬起自己的右手,两指间多出了枚铜币。
“叮”的一声,铜币竟凭空自旋,在指尖翩翩起舞。
在场的人谁也没看清,何安是如何将那枚铜币弹出去的。
他们只看见一道白虹乍起转瞬而逝,耳里只听见鸟鸣般的破空声乍起。
雷无妄在对方抬手的一刹那,手中已出现了把细针般的铁钎。
此物以精铁通体打造,钎身细如钢针,锥形泛冷冽乌光,尖端淬炼至锐利如刃。
一尺三寸修长杆体,未设护手,整体线条如刀劈斧削般利落。
仅凭重量与寒芒,便透出破甲透骨的凌厉气韵。
他的眸中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,一抖手腕向迎面而来的白虹挑去。
雷无妄不是要击落那枚铜币,他想的是一钎挑中那枚铜币的方孔。
呸,甚么弹指神通!
呸,甚么半缘少君!
呸,甚么刀劈风雪剑斩云!
呸,甚么天下六大高手之首!
待我将那枚政和重宝挑在钎上,好好落落你的面子、灭灭你的威风...
好让天下人看看,谁才是天下第一!
雷无妄带着七分张狂三分野心,手中铁钎疾如闪电的刺了出去。
正当那把铁钎的钎尖,即将穿过铜币方孔时,他的脸色却骤然大变。
那枚铜币的来势,竟徒然快了一倍,在钎尖触碰之前,便已出现在他眼前。
弹指之间,雷无妄强行仰首下腰,才堪堪躲过了这致命一击。
那枚铜币的余势未绝,直直撞断了对面店铺的窗棂,方才伴着脆音坠地。
雷无妄捂着额头,鲜血自指缝中渗,再也不见方才的轻狂,只剩满脸的狼狈与凄惨。
他盯了眼三尺外的另一枚铜币,侧首望向何安,恨声道:“双币连珠,我大意了。”
“来日我必会找你,讨回这一币之仇!”
何安立于原地,指尖气旋攒动,冷笑道:“杀人、放火、金腰带,雷雨、雷逾、雷无妄。”
“听说你与其余二人,被誉为霹雳堂三大年青高手,”
“只是,今日得见其一,却令我甚为失望。”
“虚有其表,言过其实。”
“呵呵,你使的是‘灯下骷髅谁一剑’吧?”
“剑意倒是脱凡不俗,可惜...使得人却失之于轻浮、多了些佻薄。”
“不伦不类、差强人意。”
说到此处,他微微一顿,杀人诛心道:“类你这等卖艺的手段,还是回去再练十年罢,免得出门贻笑大方。”
“有你这等废物后辈,我都替雷郁和雷抑感到羞耻。”
何安口中的雷郁和雷抑,正是雷无妄的授业恩师。
他之所以能对霹雳堂内人物如数家珍,并以此将雷无妄羞辱的体无完肤...
皆因他与“小寒神“雷卷乃金兰之交,早从这位大哥口中得知了霹雳堂与六分半堂的复杂渊源。
江湖皆知,“六分半堂”创帮总堂主“大雷神”雷震雷,本出身“江南霹雳堂”的“田”字辈第四级战力高手。
“江南霹雳堂”以火器名震天下,其武功心法如“五雷天心”“一雷天下响”“双响雷”“五雷轰顶”“雷霆一击”风雨雷电龙行千里大法”,皆是名动江湖的秘技。
堂内分“霄雷霆霹雳”五级,“田”为第四级,战力仅次于第五级的“肖”字辈。
第三级“廷”字辈高手,在雷家堡精英中不过八九人,雷损便是其中之一。
第二级“辟”字辈人物,在江湖已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。
其余皆为“历”字辈——即便是第一级子弟,在武林中亦算好手。
后因“江南霹雳堂”内部分裂,一派图发展,一派求巩固,野心勃勃的雷家子弟各自创帮。
一支凶暴强横,成为叱咤黑道的“六分半堂”;一支温和保守,则成“小雷门”。
自此“江南霹雳堂”元气大伤,势力大减。
雷家分裂之根源在于:霹雳堂虽以火器闻名,但当时仍难登大雅之堂。
江湖人士或借重其火器,却多视其为“左道旁门”的奇技。
而雷家武功实力又未获名门大派认可,这让战力卓著的子弟们尤为不满。
“田“字辈第四级中仅有三四名高手,其中“见龙在田”雷郁坚持火器、心法、内力为正统,不改雷家古风。
另两名绝顶高手——雷艳以剑法、雷怖以刀法名震江湖,别出蹊径,惊才绝艳。
使霹雳堂在武林正统武器中,亦占一席之地,双峰并峙。
然此等成功,反助长了两大高手及其支持者的傲慢浮躁。
两派争斗,又为雷郁正统派系所不容,终致霹雳堂一度四分五裂。
连雷震雷这般“田”字辈中立者,都不得不联合雷阵雨、雷损等“廷”字辈高手,脱离雷家堡另谋出路。
此举造就了“六分半堂”,亦成就了雷损。
雷损不仅扶植狄飞惊,更提拔了雷动天。
霹雳堂内唯一可傲视群雄者,唯“肖”字辈——此辈仅两人:一是二十七岁便任总堂主的“天罚”雷变;二是归隐“千叶山庄”的“布鼓雷门”雷哑。
雷无妄静静听完了他的讥讽,手中的铁钎不住的颤抖着,布满血水的脸庞愈发狰狞。
何安似乎有些诧异,此人竟还未冲过来,便继续刺激他道:“呵呵,来日...”
“有真本事的人,皆没有隔夜仇...”
他侧首向着王小石问道:“小石头,可知是为何嘛?”
王小石忍着笑意,立马捧哏道:“...却是为何啊?”
何安嘴里“啧”了一声,大笑道:“因为,有真本事的人,仇都当场报了。”
“只有某些废物,才会整天说‘来日’呢。”
说着,他又悠悠一叹,摆首道:“来日复来日,来日何其多也。”
“说着英雄话,做着小人事,真是渣滓...”
正当何安骂得过瘾时,雷损身子躬的更低的插话道:“少君,请,请上楼,快请上楼!”
苏梦枕瞧了眼雷损,咳嗽几声后,拍了下何安的肩头,说道:“既然人家诚意相邀,我等便客随主便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