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卷几人闻言,心头忽地一颤。
仿若被一根细刺扎中,搅得心神不宁。
方邪真遥遥望了眼北面的密林深处,眉头微蹙,断然道:“此人功力深不可测,形未至,神已达。”
语罢,他目光一凛,又道:“紫薇此去吉凶难卜,我定要前去助他。”
雷卷与方怒儿面色肃然,虽未发一言,却早已按捺不住,眼中俱是急切之色。
戚少商望着众人,欲言又止,心头亦隐隐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。
他深吸一口气,默默祷告道:安弟,此人非同小可,你可千万不能大意...
正当他心下焦急难耐之际,林外忽有契丹哨骑疾驰而来。
那哨骑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急报:“禀女帝陛下,查剌合攀方向尘烟冲天而起!”
他抹了把额上冷汗,又道:看那尘土飞扬的架势,定是金国大股骑兵出动,少说也有四五千骑。”
众人抬眼望向哨骑指的方向,果然烟尘滚滚如怒涛奔涌。
那哨骑的声音愈发急促:“按这烟尘推进的速度,不出半个时辰,金军便要杀到眼前了!”
萧乙薛与坡里括闻风而动,霍然起身,疾步奔至林边,举目远眺。
只见远处烟尘蔽日,滚滚而来。
二人凝神观察片刻,随即折返,齐齐向耶律余里衍躬身禀道:“女帝陛下,看这烟尘之势,必是金军铁浮屠倾巢而出!”
萧乙薛沉声催促道:“情势危急,不如趁早西撤,迟则生变,以免夜长梦多。”
耶律余里衍闻言,目光仍凝望着何安远去的方向,眉宇间隐现忧色。
她沉默良久,忽而轻叹一声,当机立断道:“事不宜迟,即刻西撤!”
契丹兵马整装待发,刀枪映日,铁甲森然。
众人却在这肃杀之景前,甚是有些踌躇难决。
戚少商见状,霍然起身,立于众人之间。
他目光如炬,沉声劝道:“诸位,当以大事为重!”
“莫忘了紫薇嘱托,此女生死尤为重要,断然不容有失!”
语罢,林中一片死寂,唯有寒风掠过枯叶的沙沙之声。
待契丹兵将催动战马,雷卷率先纵身上鞍,戚少商亦紧随其后。
方邪真与方怒儿向北深施一礼,未发一言,便随大军而去。
唯见唐仇独自立于原地,毫无留恋地转身,孤身一人向密林深处疾驰而去。
......
雪后的晴日,天光格外澄澈。
白云如絮,浮在湛蓝的穹顶之上。
密林深处,积雪未消,枝桠低垂。
偶尔有簌簌落雪之声,惊起几只寒雀,振翅掠过林梢。
北风微凉,吹过松针与枯草,带起细碎的雪粒,在阳光下闪烁如星。
林间寂静,唯有积雪压折枯枝的脆响,回荡在空阔的天地之间。
何安的身形疾速跃纵着,时而出现在树干上,时而出现土堆旁。
他越往密林深处行去,心中莫名的惊悸便越明显。
来人...到底是谁?!
何安紧眉头紧蹙感受着那股气息,手按刀柄严阵以待的警惕着。
片刻之后,他行至林间一条小溪旁,默然不动的望着对岸。
这林溪甚是险恶,约有两丈多宽,内里却不见一条鱼虾。
水流在石缝间穿行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溪上浮着几片枯叶,边缘卷曲发黑,随水流缓慢旋转。
两岸芦苇杆布满裂痕,苇叶低垂泛黄。
水底青石间缠着断草,断面苍白。
溪流泛着灰暗的光,气泡浮起又迅速消失。
暗流翻涌的愈来愈烈,气泡密布如沸粥腾起。
水面浮沫层层叠叠,将原本幽暗的波光搅得支离破碎。
对岸芦苇丛中忽地现出一道身影,素白僧袍垂落如雪,衣袂翻飞间却暗藏杀机。
她斜跨在灰驴之上,左手捻动佛珠,每颗珠子都泛着异色。
右手虚搭在腰间,看似闲适,实则蓄势待发。
面容清癯如削,眉目间透着慈悲。
可那双眼眸深处,却蛰伏着刀锋般的锐利。
唇畔微扬,似笑非笑。
仿佛早已看透生死,却又在无声中索命。
灰驴行至溪边,竟主动伏卧在地,好让女尼从容而下。
她赤足踏在雪地上,单手执中肃然一礼,口中诵道:“阿弥陀佛,施主有礼。”
“贫尼乃本念庵庵主,法号静莲,俗名萧般若。”
“近日,总觉心神不宁,日夜难以入定。”
“某日黄昏,忽觉我那徒儿耶律大石的大限将至。”
“我便孤身下了木叶山,想要护住他的性命。”
“契丹的龙威虽已消散,但族群气数到底未尽。”
“这气数便应在耶律大石身上,我身为契丹佛母,岂能坐视不理?”
“就在几个时辰前,我亲临此地,却感应到他身上的心灯已灭。”
“无奈之下,我破戒施了‘一障尘’之法,这才窥见他死前的景象。”
说到这里,静莲女尼目光微凝,望向对岸的何安。
她声音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杀他之人,正是阁下。”
何安望着溪中翻腾的气泡,心中对静莲女尼愈发忌惮。
他右手紧握身后刀柄,朗声回道:“师太所言不差,正是我取了他性命。”
“耶律大石卖族求荣、贪生怕死,这等奸佞之徒,人人得而诛之。”
“我杀了他,又有何妨?”
枯叶在风中打了个旋儿,像被抽了魂似的,贴着地面簌簌地爬。
静莲女尼眉头微蹙,平心静气地回道:“此话从何说起?”
“我那徒儿乃是啜里只八世孙,自小便天资聪颖,对大辽忠心不二。”
“即便是一时投了金庭,想来也是权宜之计。”
“即便要铲除我族叛徒,也不该由你这汉人动手。”
“杀都杀了,夫复何言?”
何安冷笑数声,慨然说道:“师太,你此来总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利罢?”
“若是要为耶律大石报仇,只管向我出手便是。”
静莲女尼凝视了他半晌,颔首说道:“观你音容样貌,不似作伪之人。”
“不过,总要彼此做过一场,才能不负师徒之谊。”
言罢,她素手微抬,伸出三指,向着前方缓缓一捻,指尖似有青烟缭绕。
何安心中顿生感应,身形如风般一晃,已然消散于无形。
就在他身形消散的刹那,一股无形之力骤然涌至。
只见原地一株枯树,瞬间被碾作齑粉。
何安见状,心知这静莲女尼的功力,竟还在张一蛮之上。
然而他今非昔比,对此人半分不惧。
此刻他眼中唯有滔天战意,是遇见能全力一战对手的兴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