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山脊,阳光斜照,枯草披冰。
白云浮于蓝天,天地清冷而明亮。
何安与耶律余里衍同乘一骑,立于脊线之上,衣袂翻飞如旗。
二人勒马驻足,居高临下,目光如炬,直射下方蜿蜒小径。
只见径前尘土飞扬,蹄声震天。
一将横槊立马,盔甲映日,如铁塔般矗立。
此将生得豹头环眼,燕颔虎须,手持独脚铜人槊。
胯下乌骓马嘶鸣不已,好一副气吞山河之相。
他手中铁槊舞得虎虎生风,每一槊劈出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,力竭时却又似游龙摆尾,生生不息地回旋往复。
配合着震天动地的呼喝声,胯下战马如鬼魅般忽左忽右,端的是神出鬼没,却又狂猛暴烈。
即便是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'小雪仙'唐仇,也被这杆槊逼得左支右绌,难以施展。
方邪真连斩两名契丹骑兵,刀身深碧剑气陡然暴涨,回身便是一记劈山斩。
那将仓促回槊格挡,却仍被震得连人带马后退七步。
唐仇趁机缓过手来,眼中凶光暴射,手中暗器如暴雨梨花般激射而出。
危急关头,那将身旁突然冲出两员悍将,一人使着钉头流星锤,一人持着金蘸凤尾斧。
两将兵器齐出,将漫天暗器尽数挡在三尺开外。
耶律余里衍乍见那领头之将,眼中顿时迸出刻骨仇恨。
她秀拳紧握良久,忽转向何安道:“既不愿杀我,亦不拿我邀功...”
“那便为我去取一人性命,可好?”
何安端详那将容貌,心中已猜得七八分来历。
他微微颔首,正色道:“我等本就是以杀为业,赚钱嘛...不寒碜。”
“不过,既是买卖,敢问公主出价几何?”
耶律余里衍凝视他双眸,忽抬手起誓:“若你能为我诛此仇人,我便许身为妻。”
“此生此世,永不相负!”
“这份价钱,你可满意?”
我满意...满意个屁!
何安虽对她花容月貌、楚腰纤细颇为心动,可家中已有两位准娘子,实在消受不起。
怎么这些女子都这般死心眼,连异族女子也不懂露水姻缘的妙处?偏要上赶着以身相许!
何安暗自腹诽,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一袅楚宫腰,终是艰难开口:“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之身,在下实在高攀不起。”
“下嫁之事,再也休提。”
耶律余里衍闻言只定定望他,摇头道:“我只要他死,便心甘情愿!”
何安闻言挠了挠发丝,哭笑不得:“殿下莫不是误会了,分明是我嫌弃你才是...”
见她面色微变,忙不迭改口:“人我自当替你除了,只是这酬劳...”
他眼珠一转,“不如我们立个君子协定,算你欠我个人情。”
“待他日我若有难,你出手相助便是。”
耶律余里衍闻言,竟不假思索便与他击掌为誓:“一言为定!”
何安双腿一夹马腹,从山脊上俯冲而下。
此时,雷卷五人与契丹残兵正杀作一团。
雷卷与戚少商并马当先,抵挡着契丹骑兵的轮番冲击;方怒儿与方邪真则挺身而出,与那两员悍将才刚交上手。
唐仇柳眉微挑,眸中寒光一闪,“眼毒”已无声无息地袭向敌将。
那将视线甫一接触,顿时身形僵直。
说时迟那时快,一道无形刀光已当头劈下,正是唐仇成名绝技“无刀之刀”。
刀锋将至发梢之际,那将嘴角忽现冷笑。
他腰身急转险险避过,反手借势一槊螺旋而出,重重拍向唐仇。
唐仇猝不及防,只得双臂格挡。
只听得一声巨响,竟被震得从马上,直飞了出去。
那将勒马缓步上前,纵声大笑道:“呵呵,你使的可是毒?”
“这手法虽也算精巧,却奈何不了我分毫。”
他古铜色的面庞上,扬起讥诮的弧度:“好让你死个明白,我自幼便用佛母赐下的七叶圣树擦身,早是百毒不侵。”
说罢,独脚铜人槊陡然一沉,槊头寒光暴涨,直取唐仇心窝。
唐仇咬紧牙关,正要催动最后的杀招“心毒”,忽听得一声锐响。
一枚石子挟着破空之声,如流星般直击槊尖,撞出金铁交鸣之声。
乌骓马嘶鸣着连连后退,何安已策马赶到唐仇身旁,翻身下马将她扶起。
那将猛勒缰绳止住战马,横槊于前,正待催马再战。
忽抬眼瞥见耶律余里衍,顿时身形剧震,面如死灰,竟似见着索命阎罗般魂飞魄散。
耶律余里衍双足一夹马腹,催马向前数步。
她凤目圆睁死死盯着那将,声震四野道:“重德堂叔,可还认得我这侄女?”
她朱唇轻启,字字淬毒:“我今日能活生生站在你面前,想必是大大出乎你意料罢?”
忽又冷笑一声,玉指直指对方鼻尖:“你心里定在盘算,我早该死在金营铁蹄之下,或是被蹂躏得不成人形才是!”
契丹将士闻声俱止,刀枪齐垂,不约而同望向耶律余里衍。
忽见那两员悍将率先下马,众兵将随之单膝跪地,齐声高呼:“属下恭迎公主殿下!”
耶律余里衍闻言微微颔首,嗓音颤抖的回道:“萧乙薛、坡里括,你们还活着...我心里很是欢喜...”
“若还认我这公主,便率众退至一旁。”
她眼圈微红,死死盯着耶律重德,字字诛心:“本宫尚有要事,须得与重德堂叔好生理论!”
“那日可是你诓骗开青冢寨门,引完颜宗望与金兵入寨?”
“又是你将我姐妹、舅舅、母妃,连同满门皇亲,尽数卖与金人换你苟活?”
耶律余里衍说到此处,惨笑一声:“父皇真是老眼昏花,竟重用你这等不忠不义、贪生怕死之辈!”
“耶律重德,你枉为耶律阿保机之后!”
“你怎配得上这身血脉!”
正当耶律余里衍声嘶力竭怒骂之际,耶律重德突然纵马疾驰,挺槊直刺而来。
只听“锵”的一声,槊尖被流星锤重重格挡,萧乙薛已横马挡在余里衍身前。
他与耶律重德并骑对峙,怒目圆睁:“耶律大石,我且问你。”
“公主所言,句句属实?”
话音未落,又厉声喝道:“你可是贪生怕死,做了金人走狗,卖了我族同胞?”
耶律大石闻言狞笑:“区区几个女子,加上那些昏聩之辈,算得什么?”
他牙关紧咬,怒声喝道,“只要留着有用之身,大辽就有重振之日!”
“如此,便是卖了耶律延禧,又有何妨!”
耶律大石趁萧乙薛恍神之际,手腕一抖卸开流星锤,反手一槊直取耶律余里衍。
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时,一道雪亮刀光突然自槊杆窜出,如毒蛇般袭向他的双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