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亭池家素缟垂落,池塘里的莲花低垂。
池水静止,莲茎弯曲,亭台楼阁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。
风吹动素缟,莲瓣落入水中,没有声响。
池日丽端坐于金碑铁书堂中,十指紧扣轮椅把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他目光如炬,凝望着堂外死寂的天地,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波澜。
那其中交织着半生爱恨,如潮水般在胸腔里奔涌不息。
“日丽...你切莫要如此...”
颜夕望着他颓丧的背影,忍不住俯下身子劝道:“留着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“是之已聚齐了剩下的人手,我陪着你一起闯出去。”
夜风悄然掠过堂前,枯叶相互摩挲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静坐于阴影之中,目光凝滞,仿佛与虚空融为一体。
轮椅扶手上仍留着先前紧握的指痕,此刻却已松开,手掌平摊搁在膝头。
风卷着落叶从门槛前扫过,沙沙声不绝于耳,与堂内的沉默形成鲜明对照。
“咳咳...闯出去...”
池日丽望着堂前四散的落叶,喉头忽地一甜,忍不住咳出声来。
他悄然将掌心的猩红抹在袖口,自嘲地笑道:“天下之大,已无我容身之所。”
“又能闯到哪去?”
他声音沙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“我...我不知道...”
颜夕紧咬着贝齿,眼眶发红、声音却坚定,“但我知道,任何时候都不能丧了心气。”
“只要逃出洛阳,总有办法东山再起。”
“日丽,来日方长...”
她握住他的轮椅扶手,低声劝道,“留着有用之身,从长计议才是。”
“今夜一出兰亭池府,我便是一无所有之人。”
池日丽推动轮椅来到门槛前,痴痴地望着檐外的莲池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“丧家之犬、苟延残喘之辈,还谈甚么...东山再起...”
“切莫再说此言,徒惹人笑而已。”
他咳嗽几声,才侧首向颜夕吩咐道:“生于兰亭,死于兰亭。”
“我池日丽绝非贪生怕死之辈,既然兰亭毁于我手,便让我为它殉葬吧。”
“日丽,你...”
颜夕的泪终于滚落下来,双手攥紧他的袍袖,绢帛被揉出深深的褶皱。
“阿夕,莫要再劝了。”
池日丽幽幽叹息,伸手抚过她的青丝,“我意已决,你...你自去吧。”
“若你对我尚有几分真情,明年今日便为我烧几片黄纸。”
“不,日丽!”
颜夕泪眼婆娑,拼命摇头,“你我虽无夫妻之实,却早有夫妻之名。”
“我是兰亭池家的大夫人,今时今日,我都不能弃你而去。”
“无论如何...我都会陪着你的...”
此时,金属碰撞的声响与厮杀的呐喊越来越近。
刘是之疾步踏入堂内,躬身道:“大公子,夫人。”
“属下已聚齐剩下的好手,还请快走密道逃出池府。”
“呵呵,刘先生...”
池日丽目光如刀,直刺向他,冷笑一声,“你真是演得一出好戏。”
“我且问你——我真能走得了吗?”
刘是之不敢与他对视,只是垂首而立,额上冷汗涔涔。
浓雾如活物般蜿蜒蠕动,顷刻间便吞没了整个庭院。
那些枯黄的落叶尚未触地,便已在高温中化作缕缕青烟。
何沫踏着这诡异的雾气款款而来,嘴角噙着蜜糖般的笑容,身后跟着几名神情戒备的下属。
“池大公子,你走不了的。”
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元戈剑鞘上的纹路,忽然绽开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,“我师父命我来取你项上人头,若是让你跑了,我回去可不好交代呢。”
话音未落,她又咯咯笑了起来,那笑声清脆得像是银铃在晃动:“我可不想像狗儿哥那样,苦哈哈地去抄写那烦人的《千字文》。”
说着,她歪着头打量池日丽,圆眼睛里闪烁着孩童般的天真。
可就是这么个看似稚嫩的少女,偏偏吐出如此森冷的话语。
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寒意顺着每个人的脊梁往上爬。
何沫每说一个字,那柄元戈剑便在她掌心轻转一圈,像是随时准备出鞘的毒蛇。
“想必你就是‘如惔如焚’何沫吧。”
池日丽望着眼前笑容甜美的小丫头,神色从容地说道。
他微微转动轮椅,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。
“我知道你是此届‘不足阁’的首席,更是何安最得意的关门弟子。”
“甫一出道,便似你师父一样,如彗星般崛起于江湖。”
池日丽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娓娓道来:“初战便技惊四座,活生生用‘赤地千里’将‘鹰盟’盟主张猛禽,蒸杀与总堂之内。”
“为了何家镖行被掠的财货,你出战‘一剑夺命’施国清,便生生用‘滚地龙’将他给融化了。”
“随后的护镖途中,在路边的酒家内,与‘长短二刀’张五何八起了龌龊,你便与俩人大打出手。”
“在将张五烧成重伤后,何八不得已亮出家门前辈的身份,你这才息事宁人的放过了两人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半年后,雪山派副掌门‘意想不到’陆霸宏见你长得甜美,便用言语轻薄了几句。”
“你便不管不顾地使出‘赤地千里’,将整座驿站化为了一片废墟。”
“呵呵,都说弟子如其师,你的性子与何安一样霸道。”
何沫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,浓雾在她身周缓缓流转,声音轻柔却暗藏锋芒:“兰亭池家真是名不虚传,竟能将这些记得半点不差。”
“既然你说我与师父一般,便让你尝尝霸道的滋味吧。”
说完,她轻轻抚摸着元戈剑鞘,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。
“且慢动手,容我一言。”
颜夕突然挺身上前,将池日丽护在身后。
她右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之上,神色凝重地说道:“我等愿将兰亭拱手相让,化解两家生死之仇。”
“从此离开洛阳,再不涉江湖是非。”
“只求贵门高抬贵手,饶了日丽性命。”
“嘻嘻,颜姑娘。”
何沫身周浓雾愈发蒸腾,她歪着头露出孩童般的笑容,语气却阴冷刺骨:“你说得倒挺干脆的,却把事想得太简单。”
“先不说兰亭本就是我大师娘的家产,哪里轮得到你们说什么相让。”
“再说了...”
她突然凑近几步,元戈剑鞘在掌心旋转,“我把你们俱都杀了,也一样能得到兰亭。”
“你...”
颜夕握剑柄的手青筋暴起,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看似稚嫩的少女,“看你小小年纪,如何杀性这般之大?”
“嗤——”
何沫突然笑出声来,笑声清脆却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杀人不过头点地,何家欺人太甚!”
颜夕猛地抽出半截剑身,寒光映着浓雾:“既然如此...”
她娇喝一声,腰间青锋如蛟龙出海,直指何沫咽喉:“便拼个鱼死网破吧!”
剑锋划破浓雾,发出尖锐的破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