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药石街泛着青黑,石板缝隙里积着浑浊的水洼,倒映出檐角残破的灯笼。
紧闭的门窗上,铁钉锈蚀的痕迹泛着暗红。
药铺前晾晒的当归散落在地,被雨水泡得发胀,苦涩的气味混着潮湿的霉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更鼓声从巷尾传来,打更人的梆子声突然中断。
某户后院的井绳无风自动,轱辘发出吱呀的声响。
整条街沉默着,只有屋檐滴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。
一声,又一声。
一行人举着火把,火光映着张张杀气腾腾的脸,疾步闯入了这条寂静的街。
何签穿着惯常的虎皮战袄,光秃的头皮泛着惨青的冷光。
“何畏、何敢。”
他立在“妙手堂”的金漆匾额下,对两位年轻子弟喝道:“你二人守住前门,只许出不许进!”
“若走脱一人,我唯你两兄弟是问。”
二人躬身应诺之后,何签又转头吩咐:“阿里与何言,你俩把住后门。”
“规矩与前门一般,不得放走一人。”
在一切布置妥当后,他冷笑着抬头望了眼匾额,提着蚯蚓剑大步踏入了妙手堂。
绕过绘着扁鹊问诊的影壁,众人踏入漆黑的廊道。
忽见六道寒光乍现,六名黑衣夜枭从暗处扑出,刀锋直取何签咽喉。
却见几道银光闪过,六人已如断线木偶般栽倒,天蚕丝在火光下泛着冷芒。
何签踏过残肢血水,靴底黏稠作响。
廊道两侧密布天蚕丝,细若游丝却削铁如泥,这便是“下三滥”何家闻名江湖的绝技——“听见风就是雨”大阵。
众人脚下未停,径直向甘草堂走去。
此乃妙手堂中枢,历来是回家府主居所。
据回百响密报,“老公子”回百应与正妻沈覃偲正藏身此处。
何签率众踏过石阶,靴底沾着未干的血迹。
台阶上蜿蜒的血水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,顺着石缝渗入青砖。
堂前矗立着数十支火炬,将甘草堂照得亮如白昼,连檐角雕花的阴影都无所遁形。
回百应领着剩余的高手严阵以待,面色惨白如纸。
他缓步上前,声音里带着悔恨:“唉,一着不慎,满盘皆输。”
“未曾了料想,聚齐三家高手,竟如此不堪一击。”
说到此处,他忽然挺直腰杆,双目迸出精光:“我虽落错了子、站错了队伍,但妙手堂回家百年底蕴,绝非待宰的羔羊!”
火炬的烈焰在回百应脸上跳动,映得他双目赤红,竟显出几分悲壮之色。
何签冷笑一声,声音如寒刃出鞘:“回百应,灭门之祸就在眼前,你这厮却还能犟口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森冷:“‘下三滥’一入洛阳,少君就有言在先。”
“何家此行只为林家千金复仇、重立‘不愁门’,敌对的唯有‘小碧湖游家与‘兰亭池家’。”
说到此处,他猛地向前一步,手指直指回百应心口:“本来此事与‘妙手堂回家’无涉,偏你被猪油蒙了心,硬要往上凑。”
“如今这般境地,能怪得谁来?”
回百应紧咬牙关,浑身战栗如风中之叶。
沉默良久后,他喉间迸出一声颓然长叹:“败...便是败了,夫复何言?”
忽觉齿间血腥气翻涌,方知已咬破下唇。
“妙手堂”的金字匾额犹在眼前,谁料想这传承百年的根基,竟在今朝尽数倾颓。
他踉跄后退半步,后背抵住斑驳的廊柱。
青石寒意透过单衣渗入脊梁,更添三分彻骨绝望。
“我...有何面目见回家列祖列宗于地下?”
话音未落,一滴浊泪已砸在衣襟前襟的补子上,将那枚绣了四十年的草色家徽,晕染得模糊不清。
他忽然仰首望向漆色夜空,喉间滚出三声呜咽:“罢了,罢了...”
这声音起初如闷雷压在胸腔,转瞬化作一缕游丝消散在夜风里。
末了又陡地拔高,惊起檐下栖鸦。
“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。”
诵到此处,他倏然转身,手指死死扣身边的廊柱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“何签,你是威震江湖的‘战僧’!”
这句话里竟带着几分颤抖的敬重,“何必有我执掌‘下三滥’那些年,我就已闻你名号。”
“你为何平闯过淮阴‘斩经堂’,你为清官遗孤刺死了蔡相府原副总管——‘杀人惨无声,阴风吹凛烈’崔惭惭。”
“你是位有情有义之人,绝非滥杀无辜之辈。”
回百应松开钳制,踉跄着后退了数步,喘着粗气说道:“妙手堂之罪,尽系于我一身。”
“还请何家高抬贵手,饶过回氏老幼妇孺,如何?”
黑夜无月,天地如墨。
唯见甘草堂前那簇巨大的火炬,兀自撕开这无边的黑暗。
火舌卷起黑烟,扭曲着升向无星的天幕,又被无形的重压生生压回地面。
化作一缕缕游丝,在冷风中飘散。
似未尽之言,似未了之恨。
何签闻言微微颔首,衣袍在夜风中翻卷如鸦翼,眸中寒光却透出几分暖意:“少君三日前已有钧令。”
他声如洪钟,震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,“回家众人若肯束手就擒,经查实无大恶者,只需在《伏罪书》上按下血指印,便可任其去留。”
说到此处,他忽然按住腰间佩剑,曲形剑鞘映着火光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暗影。
回百应闻言闭目,额间皱纹深如刀刻。
半晌,才睁开浑浊老眼:“少君此举,可谓仁至义尽。”
他忽地转身,手指直指族中青壮,声音如闷雷滚过:“尔等可都瞧见了?这满院血水便是明证!”
话音未落,忽又化作呜咽,却字字滴血:“活下来的...都要好生活下去...”
“从今往后,回家举族迁离洛阳,另寻他处落地生根。”
“凡幸存者,不得再思寻仇,须以传续香火为要。”
“这便是我...最后...的嘱咐...”
在他最后一个字落第之后,回家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。
“叮!”
随着一枚金钱镖落地的响声,大量的各种兵刃便如雨般落下。
在见到族人尽皆束手就擒后,回百应立在原地凝视着何签,说道:“族人皆可降,唯独我例外。”
“我是‘妙手堂’当代家主,只可迎刃而死,不可屈膝跪人。”
“好,我亲自送你!”
何签颔首应声,那柄蚯蚓剑不知何时,已握在手中。
是夜,“老公子”回百应悍然战死,“战僧”何签轻伤折了一臂。
......
夜晚的相思林里,黑黢黢的枝干交错如铁网。
偶有夜风掠过,枯叶便窸窣坠地,惊起暗处栖鸟的扑翅声。
相思林虽已属“小碧湖”的领地,但游家并没有在这地方布防。
相思林的尽处,便是相思亭。
相思亭是一个美丽、幽雅的地方,除了相思树、还有满树相思子,满地的相思叶。
那一角如画晴空,仿佛也忒煞情多!
从相思亭可以搭船越小碧湖,那里才是游家的府邸所在。
林晚笑着一身褐红劲装,与兄长林醉并立舟头,旧部众人分列两舷。
木桨拨开碧波,舟行水上,漾起层层细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