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腾的雾气突然将她整个人裹了个严实,转瞬之间,几点火星便顺着她的衣袖窜了上来。
那火苗蹿得极快,眨眼工夫就烧着了半截袖子,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正当颜夕被浓雾蒸得血液都快沸腾时,一道碧色剑光倏然亮起。
剑光逼退了浓雾的同时,也切下了她的半幅广袖。
方邪真身形如轻羽一般,悠然随着夜风飘入了堂内。
在将手里的灭魂剑归纳还鞘后,他向着何沫颔首致意后说道:“何姑娘,还请且慢动手。”
“我还有几件事,需说个清楚明白。”
随着他的话音落下,堂内的浓雾瞬间淡了几分。
何沫的身形再次出现,向他躬身行礼后,甜笑着说道:“方公子,万福金安。”
“师父早有令下,今夜之事,但凭你做主。”
颜夕闻言惊喜莫名,抢上几步道:“谢...方少侠,日丽待你不薄...”
“还望从中斡旋,让何家饶他一命。”
夜风拂过,薄雾朦胧,似旧人絮语,携来往昔残影。
方邪真望着那张清丽面容,忽又忆起与她旧日种种。
他眼神恍惚,幽幽叹道:“待我不薄...”
“为了逼我加入兰亭,竟使计迫我与安弟反目,更雇凶欲屠我满门。”
“这就是你说的‘不薄’?”
“今日前来,正要谢大公子厚赐。”
他冷笑一声,“谢他让我明白...”
“江湖险恶不足惧,最可怖的...反倒是人心叵测。”
子夜的寒露浸透衣襟,凉意顺着脊梁爬上来,却不及她心头半分。
颜夕怔怔立在堂内,望着门外满地霜色。
忽觉这世间最冷的不是寒冰,而是眼前此人眼底的漠视。
露珠从叶尖坠落,啪地碎在青石板上。
像极了她这些年小心珍藏的念想,终究摔得七零八落。
“不...不可能,你胡说!”
颜夕踉跄后退,指尖死死攥住轮椅扶手,方才强自镇定道:“我与他多年相伴,岂会不知他为人?”
“日丽,你告诉他...”
“不必了。”
池日丽轻摇轮椅至他跟前,伸手轻轻拂了下衣摆,“败局既成,何须遮掩?”
“此事,不过一死而已。”
他忽而展颜一笑,指尖轻叩扶手,“只是临死前,还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你是何时知晓,我全盘谋划的?”
“不知是何安未卜先知,还是有人将兰亭...给卖了?”
方邪真连眼风都未扫向瘫软在地的颜夕,只是森冷开口:“家父与幼弟此刻正在‘千叶山庄’做客。”
“那夜在依依楼...”
他忽而冷笑,“安弟早已看穿你所有算计。”
“至于如何看破的...”
他目光如刀,直刺向刘是之:“背叛者,人恒叛之!”
“还望刘先生亲口说个明白。”
烛火在堂内剧烈摇晃,青石地面上投出扭曲的阴影。
雪亮的刀锋泛着冷光,没有沾血却透着寒意。
夜风从窗缝钻入,卷起袍袖擦过刀身,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四周寂静无声,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声响。
刀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,肃杀之气弥漫在整个空间。
刘是之战战兢兢地伏跪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冷汗顺着鬓角不断滴落:“大公子...属下罪该万死...”
“实在不是存心卖主求荣,只是那何少君的生死符...”
他喉头滚动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,“太过...太过歹毒...”
“属下实在...实在捱不住...”
池日丽端坐在轮椅上,闻言只是轻轻颔首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:“呵,贪生怕死本就是你的本性。”
“将大事托付与你,终究是我看走了眼,怨不得旁人。”
他缓缓抬头,目光越过刘是之的头顶,落在梁柱上:“若是我双腿尚好,身边有可用之人,又怎会找你这等废物?”
忽然轻笑一声,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:“罢罢罢...或许...这就是我的命吧...”
话音方落,他缓缓抬起清俊的面容,目光平静地望向方邪真。
他修长的手指微微摆动,带着几分释然:“方少侠,在下心中积郁的疑虑,此时终得释然。”
“今生再无牵挂,唯愿速死、身殉兰亭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清朗却字字铿锵:“动手吧,取了我这身家性命。”
“让这场延续多年的恩怨,就此做个彻底的了结罢。”
一抹刀锋的冷光,映在方邪真深邃的眼底。
他右手按在剑柄上,颔首沉声道:“好,我亲自送你。”
语声低沉,却带着决绝。
“你虽心肠歹毒,却也敢作敢当、不畏生死,倒也算是个枭雄。”
方邪真望着眼前之人,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欣赏。
然而话音未落,颜夕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上前来,泪眼婆娑地拦在池日丽身前:“不,不可如此!”
她哽咽着,声音断断续续:“谢谢,我从来...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...”
“今日,我...我求你了,便饶他一命吧。”
“他救过我父的性命,此恩情...我不能不报...”
泪水顺着她清丽的脸颊滑落,在烛色下闪着晶莹的光。
方邪真望着这个曾经深爱过的女子,眸中闪过一丝迷茫,随即化为释然。
“大夫人,我早就有言在先。”
他缓缓拔出灭魂剑,语气淡漠如冰:“当年的方谢谢在你不告而别的那日,便已死去。”
“如今我叫方邪真,与你已没有什么干系了。”
“杀人者,人恒杀之。”
他剑指池日丽,声音冷冽:“他欲要灭我满门,我动手杀他,有何不可?”
灭魂剑泛着碧色的寒光,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饮血。
颜夕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忽而觉得他是如此陌生,竟仿若他们从未认识过一般。
她抹去泪水,声音颤抖:“谢谢...你莫要如此冷漠...”
“那日离你而去,我实有不得已的苦衷。”
“你可曾知晓,那时我的父亲已被下狱判了...”
方邪真眉头紧蹙,似有不耐。
他徒然举剑猛然一刺,灭魂剑便已如毒蛇出洞,贯穿了池日丽的咽喉。
鲜血喷溅而出,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。
颜夕颤抖的手指抚上染血的衣襟,殷红的血水顺着她苍白的指缝蜿蜒而下。
她怔怔地望着方邪真,那双曾经熟悉的眼眸此刻却陌生得可怕。
“我爱过你,也伤过你...”
她声音细若游丝,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,“如今,却要恨上你嘛?”
这句话像一把利刃,割裂了两人之间最后的羁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