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此时,一旁的王家家主王如故突然开口了:
“元翁,您说那姓邓的……会不会已经心生二心了?”
韩爌眉头一皱:“此话怎讲?”
王如故压低声音分析道:
“前任陕西巡抚孙伯雅在时,曾屡次修缮潼关,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。”
“如此固若金汤的关隘,怎么这姓邓的没守几天就丢了?”
“再者,我看他手底下的兵将,可没有一点吃了败仗的样子;反倒是个个兵精甲足,精神得很。”
“您说,这厮会不会是想两头吃……或者,已经起了反心?”
上首的韩爌听罢,不由得神情一肃,沉声道:
“慎言!”
“大敌当前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他顿了顿,放缓语气:
“依老朽看,那邓总兵应该也就是跋扈了点。”
“若是他真有反心,早在进城时便可将我等洗劫一空,然后献城投降;”
“何必再费那心思组织城防、编练城中守军?”
“我劝你们几家,还是老老实实地破财免灾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王如故还想说什么,但韩爌却已经端起了茶杯:
“送客。”
看着众人悻悻而去的背影,他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。
即便韩爌已经年近八十,但好歹也是曾经做过大明首辅的人,他难道察觉不出来邓阳有问题吗?
当然不是。
而是他实在没办法了。
人家手里有刀有兵,而且还把城门给堵了;现在他们是想跑也跑不了,想打也打不过。
最好的办法就是装糊涂,避免激化事态。
但愿那姓邓的只是求财,至于他到底是忠是奸……韩爌不愿去想,也不敢去想。
蒲州的官绅富户们正瑟瑟发抖,而反观邓阳却在院子里大快朵颐,好不快活。
他总算体会到了一把什么叫当军头的快乐。
以前当卧底的时候,老是唯唯诺诺的,生怕被别人看出端倪;可现在行事张扬跋扈,却没一个人敢来捋他虎须。
就连他在蒲州城住的院子,也是硬生生从张家手里抢来的。
邓阳本来还在担心,今天开口就要白银三十万两、粮饷五万石,会不会太多了?
可今天看蒲州城的架势,他才知道是自己小瞧了这座盐商之城。
根据《蒲州府志》记载:
“明中世萃而居者,巷陌常满,既多仕宦,甲宅连云,楼台崔巍,高接睥睨......河东诸郡,此为其最。”
这可是将相故里,区区三十万两银子算得了什么?
不出半天时间,城里的几家大户便凑齐了银子和粮饷,并送到了邓阳军中。
经过韩爌点拨,这帮人终于想通了,也不敢再摆什么“名臣之后、官绅之家”的架子。
反而姿态放得很低,求着眼前这位嚣张跋扈的邓总兵,务必要守住城池。
“邓将军,钱粮我等都凑齐了。”
范行简肿着脸,陪着笑脸,
“还请将军务必守住蒲州啊!”
一旁的王家和张家家主也跟着连连附和:
“对对对!”
“将军只要能守住蒲州,一切好说,好说。”
而邓阳则是满口答应下来,拍着胸脯表示:
“诸位放心,人在城在!”
“有本将在,贼兵休想踏进蒲州一步。”
一番饮宴,自然是宾主尽欢。
可令众人没想到的是——
当天夜里,邓阳便打开城门,带着搜刮来的钱粮,裹挟着蒲州的守军,一溜烟跑了。
第二天一早,范行简酒醒后,得知消息,差点没晕过去。
“这厮竟然跑了?!”
他抓着下人的衣领,疯狂摇晃,
“他不是说人在城在吗?!”
一旁的下人苦着脸道:
“老爷……邓总兵是说人在城在,可没说城在人在啊……”
范行简愣在原地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良久后,他才终于反应过来:
“快,赶紧收拾细软!”
“咱们也跑!”
可此时为时已晚。
蒲州城外烟尘滚滚,李自成带着大军已经抵达了城下。
好好一座城池,就这么兵不血刃地落入了汉军手里。
拿下了城池后,李自成随即开始对城里这帮官绅挨家挨户清算。
来之前邓阳早已经把城里的情况写清楚了,现在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点名即可。
范家、王家、张家……一家接一家被查抄。
邓阳没能带走的财货钱粮,如今全落到了李自成手里;
但他却无所谓,反正是自己人,无非就是左兜装右兜罢了。
就这样,邓阳带兵从蒲州一路退到解州、安邑、夏县等地。
在这个过程中,他可谓是全面发挥了军头的特质。
每到一地,他都会以“接管城防”的名义,将当地的守军全部收归麾下。
不仅如此,邓阳还会威胁地方官员和当地豪绅大户,要求他们提供粮饷、军械。
这些地方官和大户们虽然不情愿,但也只能乖乖照做。
毕竟西安一场大战,朝廷在西北的兵马损失殆尽,只有邓阳这支独苗还剩下。
贼人的大军可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,要是敢惹这位邓总兵不开心,万一人家一怒之下带着兵马弃城跑了呢?
还不如老老实实地满足邓总兵的要求,说不定他还能帮着守守城呢。
可他们却想错了。
和蒲州一样,邓阳搜刮完当地守军和粮草后,拔腿就开溜了,根本不管城内官绅的死活。
原本还能依托城防稍微抵抗抵抗的州县,经过邓阳一番折腾,彻底变成了一座无兵无粮的空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