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,紫禁城。
接到左良玉“阵斩贼酋,大破西营余部”的捷报时,朱由检的心情十分复杂。
不用细想都知道,这肯定又是左良玉的把戏。
什么“激战竟日、斩首数千”,多半是这厮从哪个土匪寨子或者小股流民那里割了些人头,甚至可能杀良冒功,来糊弄朝廷。
那个所谓的贼酋艾能奇,是不是真的献贼义子都难说。
可是知道归知道,崇祯却拿左良玉没什么办法。
难不成直接戳穿,然后下旨将其锁拿进京问罪?
估计锦衣卫连军营都进不去,就算进去了,难道还指望左良玉会束手就擒?
再说了,现在湖广就指着左良玉这只兵马坐镇。
杨嗣昌在河南根本脱不开身,侯恂更是在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地筹措粮饷。
要是真把左良玉逼急了,干脆来了纵兵哗变,湖广立刻就要大乱。
“唉……”
崇祯长叹一声,疲惫地揉了揉眉心。
无奈之下,他只能捏着鼻子下了一道嘉奖圣旨,勉励左良玉;
与此同时,又再次催促侯恂和左良玉,务必尽快出兵陕西,救援关中。
而另一头惨遭大败的孙可望、刘文秀等人带着仅剩的几百残兵,正仓皇向襄阳方向逃窜。
他们现在唯一的指望,就是找到早已归附汉军的义弟李定国,以求通过他的关系,寻个庇护容身之所。
然而几人却不清楚,李定国早就不在襄阳了。
此时的李定国正和余承业一道,被挡在陕南附近的武关,进退不得。
武关作为关中四塞之一,南临深涧,北接山原,地势极为险要。
此关在正德年间曾大修过一次,城池为夯土板筑,高达三丈,城墙厚实,垛口密布。
太仆寺卿南镗在《重修武关碑记》中曾这样描述:
“一夫当关,百夫难敌,岩险闻于天下……乃秦之门户也”。
其实武关原本的守军并不多,李定国与余承业合计,如果能出其不意,速战速决,破关的希望很大。
两人各率一万兵马从南阳北上,势如破竹,连破数县。
可偏偏在攻打武关前的商南县时,耽搁了一阵。
商南知县是个硬骨头,率全城军民死守不退。
两人围城半月,强攻十余次,才终于破城而入。
可就是这十天半个月的功夫,给了后方的郑崇俭反应时间。
郑崇俭得知武关告急,毫不犹豫,立刻紧急抽调了五千精兵前往武关驻防。
五千生力军的加入,使得武关防御固若金汤。
李定国和余承业率部连续猛攻数月,付出了不小的伤亡,却始终无法撼动关城。
两万大军,硬是被五千守军牢牢钉在关下,进退不得。
正当两人愁眉不展,琢磨着怎么破关时,后方传来了江瀚的最新指令:
稍安勿躁,不久将有一支偏师自关中来援,届时里应外合,破关可期。
这道命令,让焦躁的李、余二人心中稍定,看来关中那头要有大动作了。
......
就在江瀚前往固原查看养马地的这段时间,郑崇俭也没闲着。
他深知汉军势大,以自己手中的这点人马,在野战中绝非对手。
唯一的机会就是依托坚城,打一场消耗战。
为此,他将手中所有可用的兵力尽数集中了起来,重点乾州、武功、周至三城布防。
这三座城池的位置极为关键,它们正好卡在凤翔通往西安府的咽喉要道上。
江瀚要是想攻打西安,就必须从这三处通过,没有其他捷径可走。
或者绕远路,从平凉一路过庆阳,穿越大半个黄土高原抵达延安府,然后再南下从金锁关进入关中。
不过怎么想也不可能有人会绕道。
放着关中平原不走,非要到那崎岖的黄土坡上行军,不是脑子有病吗?
郑崇俭的防御措施极为周密。
首先最重要的便是坚壁清野,隔绝内外。
他下令将三座城池周边的村镇尽数迁移,粮食能带走的通通带走,水井也尽数填埋,确保不留下一丝一毫资敌。
与此同时,郑崇俭又大量征伐民夫,在三座城池外挖掘壕沟。
这壕沟有两道,第一道是宽两丈、深一丈的外壕,壕底插满削尖的木桩;第二道是宽一丈五、深八尺的内壕。
两道壕沟之间,还有密密麻麻的拒马、鹿角、铁蒺藜。
不仅如此,明军还在壕沟后建起了羊马墙。
这羊马墙是位于护城河与主城墙之间的独立防御工事,一般在两丈左右,上面还布满了射击孔、暗门。
如果攻城方想要填平壕沟,便会遭到墙后的明军袭击;而宽大的壕沟则能保证墙后守军的安全。
郑崇俭深知,最坚固的堡垒,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。
为了防止城内百姓生乱起事,同时也为了防止汉军内应混入城中,他竟然下令将城里的大部分百姓都赶了出去。
“除了守城的民壮,以及搬运粮草的民夫,其余人等,一律出城!”
命令一下,哭喊声震天。
士兵们挨家挨户上门驱赶,不到小半个月,三座城池几乎成了空城。
除了负责守城的民壮和搬运粮草的民夫,其余不管是商户还是官绅,统统被赶出了城。
如此做派必然得罪了不少大户,可郑崇俭丝毫不在乎。
如今生死关头,哪里还管得了什么人情世故,丢了城池,他也逃不了去西市走一遭。
而这一招也彻底切断了汉军的情报来源。
江瀚派出去的探子,多次想混入城中打探明军的布防情况,却连城门都进不去。
扮作流民,城外有士兵巡逻,见人就赶。
扮作商贩,关卡根本不让过。
想趁夜摸进去?开阔地被清得干干净净,只要稍一靠近就会被发现。
做完这一切,郑崇俭心中才稍稍安定了下来。
如此一来,贼军想要破城,就得拿人命来填。
眼见得不到确切情报,江瀚也有些急了,他甚至还亲自带着部队来到武功县外围探查。
站在一处临时修筑的土坡上,江瀚举起千里镜,仔细观察起远处的城池。
镜头里,武功县城就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。
城墙明显加固过,垛口上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。
城外两道壕沟如同纵横交错,如同巨蟒般环绕在城门前,壕沟之间更是布满了障碍。
城头上旌旗招展,人影攒动。
虽然看不清具体人数,但那种严阵以待的气势,隔着数里都能感受到。
江瀚放下千里镜,不由得叹了口气。
“有点棘手啊。”
一旁的曹二则有些不以为然,嚷嚷道:
“王上,咱们连大散关都打下来了,还怕他小小一座县城?”
“这样,您拨给我三万人,红夷大炮三十位,五天之内,我必破此城!”
江瀚摇摇头,语气凝重:
“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“武功只是最前沿的一座城池罢了,后面还有兴平、咸阳、泾阳、三原……一连串的城镇。”
“要是郑崇俭足够聪明,他根本不会在武功与咱们死磕到底、”
“他完全可以利用一系列城池和预设的防御工事,跟咱们打消耗战。”
江瀚指着远方的城墙轮廓,分析道:
“如果咱们大举攻打武功县,明军完全可以依托坚固工事,给咱们造成大量杀伤。”
“等我们在城头下丢下足够多的尸体,终于把官军的滚石檑木、金汁火油耗完时,郑崇俭完全可以下令放弃城池,退往下一座城池继续防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