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了一众首领,孙可望、艾能奇、刘文秀三人回到了冷清的议事厅。
柴火烧得噼啪作响,气氛无比凝重。
孙可望坐到主位,看着两位义弟,开口打破了沉默:
“马首领和贺首领的话,你们应该也听到了。”
“眼下这个局面,咱们西营该何去何从?”
“都说说吧,大家一起拿个主意。”
刘文秀低着头,心不在焉地用佩刀拨弄着柴火,淡淡道:
“父帅临走前有交代,让咱们听你的。”
“你是大哥,你说怎么走,咱就跟着怎么走。”
孙可望听了有些无奈。
这话说得轻巧,可哪有领头的第一个表态的道理?
按照常理,应该是众兄弟先各抒己见,然后他这个首领再权衡利弊,最后拍板定音。
刘文秀这话看似顺从,实则却把难题又原封不动推了回来。
而这时,一旁的艾能奇突然开口了:
“投奔西南?”
“大哥,你别忘了,咱们跟那帮人可是有过节的。”
“何必跑去仰人鼻息,看别人脸色?”
“依我看,天下之大,何处去不得?”
“我还就真不信了,大明两京十三省,离了他姓江的,咱们就没去处了?”
艾能奇对此十分抵触。
当初在襄阳城时,正是他麾下的部将于铮带头抢掠,与那胡永胜起了冲突,被当场斩杀。
于铮是他麾下的得力干将,跟了他十几年,结果就这么被杀了。
这件事一直是艾能奇心里的一根刺,也是两军间的一道裂痕。
虽然后来罗汝才出面斡旋,但这梁子也算是结下了。
如今要艾能奇去投奔仇人,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。
孙可望自然知道此事,他耐着性子开解道:
“老四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“如今这世道,早就不是咱们跟着父帅刚起事那会儿了。”
“那时候,陕北大大小小的杆子不知道有多少,横天王、整齐王、扫地王……可谓是群雄并起。”
“可十三年过去,这帮人死的死,降的降,如今还能成气候的不剩几个了。”
“如今的局面是二虎相争,朱明是只病虎;而那西南气势正盛。”
“咱们这帮人说好听了是义军,说难听点,不过是夹在两头猛虎之间的马前卒,为王前驱罢了。”
“真要论天下大势,轮不到咱们做主。”
艾能奇有些不服,梗着脖子反驳道:
“既然西边打得厉害,官军都抽过去了,咱们不如趁机往东,去南直隶!”
“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,听说那边富得流油。”
“只要抢了南直隶,咱们难道还能短了兵马钱粮?”
孙可望摇摇头,苦笑道:
“你这话说得倒轻巧。”
“想当年父帅和高闯王合兵,拥众十万想要打下滁州,可结果呢?”
“看似声势浩大,却在滁州城下被官军打得大败亏输,元气大伤。”
“就凭咱们现在这点残兵败将,拿什么去打南直隶?”
“再说了,就算咱们侥幸打下一两个城池得了钱粮,那又要在哪儿招兵?”
“靠南边那帮连刀都握不稳的卫所兵?还是靠一帮饿得眼睛发绿的流民?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而且我说句难听的,那帮人眼界高的很,咱们现在这副样子去投,人家还真不一定能看上。”
“我也是听说了定国在那边颇受重用,如今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将。”
“毕竟是义兄弟,试试能不能通过定国这条路子,给弟兄们寻个安身立命之所。”
话说成这样,艾能奇也不好再反驳。
他测过身子,瓮声瓮气地说道:
“既然大哥你早已拿定了主意,何必又再来问我俩?”
“直接带着队伍去襄阳投奔便是了。”
孙可望见他如此做派,心里也有了些火气:
“老四,父帅是让我做主不假,但咱也不是什么独断专行之人!”
“西营是父帅一手拉起来的,如今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,我怎么能不问你们俩的意见?”
“咱们三个领头的要是不能同心同德,以后还怎么带队伍?”
他扫了眼一旁的刘文秀,补充道,
“我的意思是,你们回去之后跟手下弟兄通通气,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“那边规矩严,咱们如果真要去,以后都得收收性子。”
“什么抢掠、滥杀、裹挟百姓这些事,不能再干了。”
刘文秀和艾能奇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迟疑。
最终还是刘文秀率先表态:
“我听大哥的。”
艾能奇则是冷哼一声,虽然不情愿,但也勉强点了下头,算是默认了此事。
孙可望见状也松了口气,好说歹说,总算是说动了两人。
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“投奔汉王?还要严守军纪?”
这消息打翻了滚油,瞬间在西营炸开了锅,军中上下几乎是一边倒的反对之声。
造成这个现象的原因很简单,积习难改。
这帮老卒跟随张献忠转战多年,早已习惯了“走到哪,抢到哪”的生存模式。
对于军中的老将来说,西营的规矩是八大王早就定下的,岂能说改就改?
不准抢掠,弟兄们吃什么喝什么?不准滥杀,抓了俘虏怎么处置?
不准裹挟百姓,那打仗由谁来当炮灰?
而中下层兵将的反应更为激烈。
在山里呆了大半年,他们早就憋坏了。
左良玉的勒索压得众人喘不过气,只能靠下山劫掠维持生计。
如今总算要离开山区,不少人都摩拳擦掌,就等着出去大干一场,好好抢一把,弥补这段日子的亏空。
可现在新帅上任,突然告诉他们要改规矩,这不是要挖了他们的根吗?
“少帅这是怎么了?被官军吓破胆了?”
“投汉军?听说那边规矩可严了,一点小事就要砍头,比官军还狠!”
“不让抢,那造反还图个啥?当良民?”
各种不满和质疑声在营房内外迅速传开,孙可望得知后只觉得头都大了。
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仅仅是放个风声出去试探试探,就引来了如此强烈的反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