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嗣昌可以说是把宝压在了侯恂身上,指望他能管一管左良玉这个骄兵悍将。
可他全然忘记了,侯恂在大牢里被关了足足七年。
七年与世隔绝,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。
侯恂入狱时是崇祯九年,那时江瀚才刚刚打下四川称王立制,连云南和贵州都还没来及占领。
如今七年过去,他已经成了坐拥三省、拥兵数十万的庞然大物。
侯恂出狱后,第一件事就是翻阅这几年的朝廷邸报,了解局势。
可他越看心越凉,仔细研究当前战局后,侯恂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判断。
他向皇帝上了一封奏折,奏折很长,但核心意思却很清楚:
为今之计,应当全面放弃陕西,不要与贼人在西北争锋。
侯恂的理由很充分:
西北之地残破不堪,民力已竭。
即便是贼人占了,一时半会也难以提供助力,还需要耗费大量钱粮和精力治理。
朝廷现在的精兵已经不多了,不应该再往这个无底洞里填。
与其争一城一池之得失,不如收缩防御,固守河南,山西,潼关等要冲。
趁着贼人治理陕西的窗口期,朝廷应该征调并集中兵力,再寻机歼灭贼军主力。
这封奏疏送到紫禁城,把朱由检气得够呛。
朕把你侯恂从监狱放出来,是让你去救援陕西的。
结果你倒好,直接来了个放弃陕西。
要放弃朕还用得着你吗?!
陕西一共八府、二十一州、九十五县,这都是太祖高皇帝打下的基业,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吗?
要是不战而退,朕怎么向天下人交代?
有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?
再说了,要是放弃了陕西,那甘肃呢?宁夏呢?是不是都要一并放弃?
以后贼寇手握西南西北,有粮又有兵,以后还怎么剿?
“混账!”
武英殿里,朱由检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,
“这姓侯的老糊涂了!七年牢狱,把胆气都坐没了!”
他当即下旨,把侯恂召来宫中,劈头盖脸一顿痛骂:
“朕起复你,是念你知兵!不是让你来教朕如何弃地!”
“你让朕放弃陕西,那下一步是不是要放弃河南?再下一步放弃山东?”
“到最后,朕是不是该放弃京师,退守南京?!”
侯恂跪在地上,一言不发。
等皇帝骂完了,他才缓缓抬头:
“陛下,非是臣怯战;而是局势崩坏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“那贼人拥兵十万,而陕西官军最多不过三五万而已,如何与之争锋?”
“此时救援陕西,如抱薪救火,薪不尽,则火不灭。”
朱由检根本听不进去,他瞪着侯恂,一字一顿:
“朕给你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内,你带着左良玉部前往陕西,务必击退贼寇,至少也要稳住战线!”
侯恂看着皇帝血红的眼睛,知道再劝无用。
他重重磕了个头: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君命难违,回到府中后,侯恂立即派人往黄州送了封信给左良玉。
书信写得很客气,先是叙旧,回忆昔日往事,暗中提了提举荐之恩;
随后他强调了圣意,并希望左良玉以国事为重,速速整军北上。
接到侯恂的来信,左大帅头都大了。
那贼酋江瀚他是知道的,占了三省,拥众十万,兵精甲足,火器犀利。
自己这点人马怎么打?
左良玉实在不想跑去陕西和贼人拼命。
他在黄州过得不要舒服,手握重兵,地方官府无人敢管;
山里的张献忠部每月还得按时送来孝敬,求他行个方便。
放着这种土皇帝的日子不过,去陕西拼命?疯了?
万一家底拼光了,等着自己的就是朝廷的屠刀。
但恩主发话了,他作为门生,不可能一点也不作为。
否则传出去,他左良玉就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,以后连腰都直不起来。
苦思冥想之下,左良玉耍了个心眼。
他先把自己的部将金声桓叫来,拨给了他五千士卒,并吩咐道:
“你带兵北上,去京师找侯总督报道。”
“就说本帅正在整顿兵马,随后便亲率大军北上。”
金声桓闻言一愣:“将爷,咱们真要去陕西?”
左良玉摆摆手,压低声音:
“去什么陕西?你到京师后,就这么跟侯总督说……”
他附耳交代一番,金声桓听完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。
很快,金声桓带着五千兵抵达了京师,拜见侯恂。
他按左良玉的吩咐,摆足了姿态:
“侯公,左镇说了,既然恩公您再度出山,绝不能让您丢了牌面。”
“这五千精兵,权当是侯公的亲军护卫,给您壮壮声势。”
侯恂一听,心中稍慰。左良玉还是有良心的嘛,知道派兵来迎接自己。
可金声桓接下来的话,却让他傻眼了:
“左镇还说,他正在整顿兵马,随后将亲率三十万大军前来京畿,亲自迎接恩公,一同入陕平贼。”
“三十万?!”
侯恂听到这个数字,惊得从椅子上直接跳了起来,
“他左昆山哪来的三十万大军?”
金声桓见状暗笑,连忙解释道:
“将爷这些年为了平贼,一直在招兵买马,再加上收拢的一些溃兵,确实有这么多。”
“只是粮草不足,难以远征,需要沿途筹措。”
侯恂听完脸都白了。
三十万人,从湖广一路北上到京师,沿途要经过河南、北直隶多少州县?
这么多兵马浩浩荡荡,沿途还不把河南、北直隶吃成白地?
“胡闹!”
侯恂急得团团转,
“你立刻写信,不,你亲自回去!”
“告诉左昆山,让他老老实实在黄州呆着,千万别来!”
金声桓一脸为难:
“这……将爷一片赤诚,末将实在不敢劝啊。”
侯恂瞪大了眼,怒道:
“你就说是我吩咐的!”
“陕西之事,本督另有安排。”
没办法,侯恂肯定不能让左良玉带着人北上。
万一那帮丘八把京畿给祸祸了,到时候背锅的还不是他自己?
为今之计,还是赶紧筹措点粮草再说吧。
左良玉收到金声桓的回信,心中得意洋洋。
成了。
自己略施小计,既没有违抗恩主的命令;又不用真的去陕西拼命;
左良玉靠在太师椅上,惬意地抿了口茶。
呆在黄州多好。
不用听杨嗣昌那酸丁指挥,不用和贼寇拼命,山里的张献忠部还会时不时送来孝敬。
这日子,神仙来了也不过如此了吧。
至于陕西?
让郑崇俭自己去扛吧。
而就在他以为自己能稳稳拿捏西营时,大别山的深处,却发生了一场大变。
张献忠死了。
自从在孝感遭遇左良玉,身受重创后,这位纵横十余载的八大王便一病不起。
箭伤虽不致命,却持续引发了高热和昏迷。
尽管孙可望、刘文秀几个义子四处绑来大夫诊治,用尽猛药,但也只是堪堪吊住一条命而已。
张献忠伤势反复发作,时而清醒,时而昏迷。
清醒时,他还能靠着床头骂两句左良玉;昏聩时便开始胡言乱语,叫嚷着要杀人。
拖到崇祯十六年的正月,张献忠的身体彻底垮了。
上元节那天,山中飘起了大雪。
张献忠突然回光返照,并将孙可望、刘文秀、艾能奇三个义子叫到榻前。
他脸色蜡黄,死死盯着三人,沙哑道:
“老子……不行了。”
“西营就交给你们了。”
张献忠拉着孙可望,叮嘱道:
“你是老大,以后由你主事。”
“最近这大半年,咱时醒时昏,实在是拖累了儿郎们。”
“要是实在不行……找个好地方,别他妈跟老子一样,憋死在这山沟沟里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张献忠又昏死过去。
这一昏,就再没醒来。
正月十六,张献忠咽下了最后一口气,时年三十七岁。
消息传出,西营上下震动。
军中仅剩的老卒们闻讯,立刻放下手里活计赶了过来。
这些都是一路跟着张献忠从陕北杀出来的旧部,他们披麻戴孝,跪在灵堂外痛哭不已。
要不是跟着八大王造反,他们恐怕早就成了一抹黄土。
张献忠的灵堂设在寨子正厅里,白幡高高垂落,香烛缭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