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可望作为老大,身穿重孝,跪在灵前主丧。
刘文秀、艾能奇分跪于两侧,接受客人凭吊。
八大王起义反明十三载,纵横数省,结交了不少同路人。
听闻他的死讯,一些附近的义军首领,出于旧谊,也派了人前来寨中吊唁。
改世王刘希尧、乱世王蔺养成、左金王贺锦三人纷纷派来了副手,奉上了奠仪。
而革里眼贺一龙、老回回马守应更是亲自到场。
这些与张献忠同期举事的义军首领,听说故人西去,特意前来送他最后一程。
马守应走进灵堂时,面色十分沉重。
他和张献忠算得上是老搭档了,早在崇祯三年时,两人就在王嘉胤麾下并肩作战,配合默契。
后来王嘉胤遇刺身死,他与张献忠便独立出来,寻求发展。
马守应站在灵柩前,望着棺木,神情复杂。
“敬轩啊……”
“你怎么就走在我前头了……”
刘文秀这时递来三柱清香,低声道:
“世伯,您与父帅是生死之交,能否请您念两句悼词?”
马守应闻言一愣,自己一介文盲,哪会念什么悼词?
但主人家都开口了,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来上一段:
“八大王啊.....你他娘这辈子,杀人跟杀鸡似的。”
“官府的你也杀,地主老财你也杀,投降的你也杀,眼都不眨。”
“有时候弟兄们劝你少造点杀孽,你偏说这世道不杀人活不成。”
“可你说你杀来杀去,最后还不是让左良玉那龟孙给杀了。”
“阎王爷那儿账本厚着呢……罢了罢了,人都走了,说这些屁话也没用。”
马守应蹲下来,往火盆里扔了把纸钱,
“到了下边收收性子,别见谁都砍。”
“要是缺钱了……托个梦,老子给你多烧点。”
最后他直起身子,叹了口气:
“你就走好吧,咱还得接着干。”
停灵三日,便是下葬。
没有风水先生,孙可望等人选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坡,挖了各深坑,将张献忠连同他生前几件惯用的兵器一同下葬。
坟前立了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六个大字——古元真龙皇帝。
这是张献忠攻破凤阳后给自己起的帝号。
当时他就嚷嚷:
“朱洪武能当皇帝,老子也能。”
“从今往后,老子就是古元真龙皇帝!”
虽然这帝号从未正式用过,毕竟流寇嘛,今天在这儿就食,明天就得跑路。
但西营老人都还记得,如今人死了刻在墓碑上,也算圆了他一个念想。
马守应站在墓碑前,看着那六个大字,神情有些恍惚。
他不由得想起八年前,与张献忠合力攻破凤阳的情形。
火烧皇陵,斩守将,开粮仓,那是何等快意!
当时张献忠喝得酩酊大醉,拍着他的肩膀说:
“老马,等咱推翻了朱明,老子当皇帝,封你个一字并肩王当当!”
如今八年过去,凤阳之役的两个主角都死了。
高迎祥死得最惨,遭到官军埋伏被生擒,随后押送京师,千刀万剐;
张献忠稍好些,至少是病死在床上,有义子送终,有旧部吊唁。
可本质上,他还是死于官兵追剿,要不是被左良玉重伤,何至于英年早逝?
马守应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这么多年来,他见过太多义军首领身死名灭。
白水王二,第一个举旗的,崇祯二年就被镇压,尸骨无存;
府谷王嘉胤,曾拥众十万,被叛徒所刺;
安塞高迎祥,宜川王左挂,靖边神一元、绥德不沾泥……
这么多人前赴后继,都倒在推翻朱明的路上。
如今十三年过去,总算是看到了点希望。
听人说,西南的汉王已经打进了陕西。
估计用不了多久,西南西北就能连成一片……
丧事办完,前来吊唁的各路头目也要各自返回了。
临行前,孙可望亲自将他们送出寨门,一一道谢,并派亲兵护送一程。
革里眼贺一龙上马前,拉着孙可望走到一旁,压低声音问道:
“可望啊,如今你有什么打算?”
“总不可能还窝在山沟里吧?”
孙可望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:
“父帅新丧,我还没想好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恨意,
“肯定是要离开这片山区的。”
“那厮左良玉贪得无厌,趁着父帅受伤、我军难以远遁,动辄以刀兵威逼,勒索财货。”
“这大半年,我西营都被他搬空了!”
“没办法,咱哥几个只能下山去抢,但抢来的东西还得孝敬一半出去。”
贺一龙摇摇头,这些事他也有所耳闻。
官军不都这样吗?只是那姓左的更下作些罢了。
不仅放纵麾下劫掠百姓,还嫌不够,又逼着西营下山去抢,自己躲在后面坐收渔利。
美其名曰“恕罪银”,实则是把西营当成了定期收割的韭菜。
“要不……”
贺一龙试探着提议道,
“你跟咱一起行动?”
孙可望闻言,心中警铃大作。
一起行动?莫非是想吞并西营?
他这警惕不是没来由的。
张献忠临死前,好歹做了件正事,明确指定了孙可望为西营继承人,避免了几个义子争权内讧。
孙可望现在有些敏感,毕竟西营惨遭大败,主帅新丧,元气大伤,正是最虚弱的时候。
要是此时有人起了吞并之心,以联合行动为名,行兼并之实,自己恐怕难以招架。
贺一龙见他面色不悦,立刻明白过来,连忙解释道:
“哎呀,误会了!咱不是那个意思!”
“咱是建议你加入我等五营,共尊汉王为义军共主,一同起兵伐明。”
一旁的老回回马守应听了,也立马附和道:
“是极是极!”
“如今放眼天下,最有希望推翻朱明的,也就只有西南那位了。”
“咱们这些家伙,最多也就是在一旁敲敲边鼓,成不了大事。”
马守应说着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:
“我起兵这么多年,跑了不下万里,大大小小打了百余仗,实在是有些累了,力不从心。”
“不如趁早找条结实的大船,将来也好有个安稳的着落;总比一直漂在海上,不知哪天就沉了强。”
这话说得是推心置腹。
孙可望沉默了,他不得不承认,马守应说得很有道理。
以西营现在这点残兵败将,想要重现当年的辉煌,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继续窝在山里,会被左良玉一点点吸干血;出去流窜,他们也不一定能打过官军,生存空间只会越来越小。
投奔汉王……似乎是个出路。
但孙可望还是有些迟疑,当初在襄阳时,西营与汉军发生过冲突,两边差点动了手......
虽然那场冲突规模不大,但终究是结了梁子。
如今去投,人家会接纳吗?会不会秋后算账?
马守应见孙可望心动,趁热打铁道:
“冲突是过去的事了,如今那位志在天下,只要你诚心归附,他想必不会计较这些小节。”
“但我听说那边规矩是出了名的严。”
“想要投过去,咱也得洗掉些流寇习性,不能再跟以前一样,见了城就抢,见了人就抓。”
老回回指着自己和一旁贺一龙,解释道:
“我等五营最近也在开辟据点,屯田练兵,整顿军纪。”
“我也劝你抓点紧,趁着新官上任三把火,让下面兵将改改性子。”
“否则就算人家肯收留,咱们去了也只会格格不入,反而可能会因为犯了规矩,惹来祸事。”
“这……”
孙可望听了,脸上露出一丝难色。
他这个新官,可没想象中那么好烧火。
如今西营剩下的,都是些骨干老卒。
这些人跟着张献忠转战十三年,烧杀抢掠惯了,性子野得很。
你让他们放下刀枪,拿起锄头去种地?你让他们遵守军纪,不抢不杀?
恐怕难度不小。
更麻烦的是,这些老人仗着资历,恐怕也未必服他孙可望管束。
张献忠在时,还能镇得住;如今张献忠死了,他孙可望说要改制,说要屯田,那些老油条会听吗?
“习性难改啊……”
孙可望长叹一声,
这话他没说完,但贺一龙和马守应都懂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。
流寇想要转型,谈何容易?
“你好好想想吧。”
马守应最后拍了拍孙可望的肩膀,
“咱们这些老家伙,总得给底下兄弟找条活路。”
“是继续当流寇,哪天被官兵剿灭,还是洗白上岸,搏个前程……”
“你是一营之主,得拿个主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