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了这话,邓阳顿时恍然大悟,原来根子在这呢,狗皇帝果然多疑猜忌。
在他看来,就凭这帮养尊处优、视财如命的藩王想要起事,简直是难如登天。
严浩暗中观察着邓阳的神色,叹了口气:
“皇爷听了虽然不曾全信,但心里多多少少也有些芥蒂。”
“所以这剿寇将军就暂且搁下了,只是给了个总兵官的职位。”
“但往后邓总兵可得多注意,如今这西安城里,王爷实在太多了。”
邓阳听罢,连忙拱手道:
“多谢公公提点。”
“从今往后,末将定当时时自省,远避嫌疑,一切以国事为重。”
“邓总兵明白就好。”
严浩满意地点了点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才慢悠悠地继续道,
“另外,皇爷体恤你等征伐辛苦,也担心军情阻滞,所以特意命咱家留在军中,做个协理。”
“如此也好协助邓总兵处理些军务杂事,赞画机宜。”
他放下茶杯,那双细长的眼睛直直盯着邓阳,语气不容置疑:
“从今往后,这军情奏报、粮饷支取、兵马调动、乃至作战方略,邓总兵要多往咱家这走动走动,也好让我及时知晓,详加斟酌。”
“一来嘛是确保军国大事无碍;二来嘛,有咱家坐镇军中,也能为邓总兵你通通上下关节,转圜斡旋。”
“免得朝中有些宵小妄进谗言,蒙蔽圣听,辜负了邓总兵一片忠君报国之心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核心意思再明白不过:
他严浩是皇帝派来的监军,从今往后,军中一切重要事务都必须经过他手。
邓阳心中暗骂,但还是摆出了一副感激的样子:
“有公公坐镇军中,那是我等的福分!”
“日后军中诸事,末将定当随时向公公禀报,还请您不吝指教。”
“好说,好说。”
严浩笑眯眯地摆摆手,将杯中剩茶一饮而尽,随后扬长而去。
送走这尊瘟神,邓阳独坐在偏厅内,盯着手中那卷明黄圣旨久久不语。
身上崭新的斗牛服,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。
偏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副将周力勇掀帘走了进来。
他看邓阳独自坐在椅子上长吁短叹,连忙凑上前问道:
“将爷,咋了?”
“那阉货说了啥?”
周力勇是最早跟随邓阳从山西窟龙关一路走出来的老弟兄,属于心腹中的心腹。
见他发问,邓阳也不隐瞒,将监军之事和盘托出。
“他娘的,我宁愿不升这个总兵!”
邓阳一拳捶在扶手上,语气中满是烦躁,
“监军一来,咱们原本自由的操作空间,瞬间被压缩了大半。”
周力勇听罢,也皱紧了眉头:
“这倒是个麻烦事。”
“朝廷派来的监军,既不能轻易打杀了,也不好收买。”
这话倒是不假,此次京师派来的监军,不仅仅只有一个内宦严浩而已。
按照成例,监军体系是由宫里的太监、都察院派出的监察御史、锦衣卫校尉共同组成,
这群人有明有暗,织成了一张严密的监视网络。
除此之外,还有总督、巡抚、兵备道等文官层层节制。
只要邓阳一天没有公开造反,就得时刻受到这些人的监视和审查。
更棘手的是,如今他升任一方总兵,麾下只有千余旧部是远远不够的。
朝廷必然会为临洮镇补充兵员,而且还会为邓阳指配下面的游击、参将等武官。
不是因为他们足够忠诚,这既是充实兵力,也是掺沙子的好机会。
纵观大明两百七十年,兵变之事虽然时有发生,但大多都局限于底层士卒因欠饷哗变,或者基层军官裹挟作乱。
像参将、总兵这一级别的高级武官,主动策划并举旗作乱的例子,几乎从未出现。
不是因为他们足够忠诚,而是造反出身的老朱,早已经通过制度,把武将造反的一切通道给堵死了。
可以说,这套系统在防止内部高级将领叛乱方面,称得上极为成功。
但任何事都有代价。
如此层层枷锁、多方掣肘,也导致了明军临战时事权不一,严重扼杀了军队的活力和应变能力。
将帅动辄得咎,难以施展,最终往往一败涂地。
本来邓阳最初只是一介小小守备,是享受不到如此“隆重”待遇的。
但没办法,谁让他现在是统镇一方的总兵官呢?
邓阳沉思良久,最终无奈地摆了摆手:
“罢了,罢了……我是真想不出什么破局的法子。”
“为今之计,咱们还是赶紧联系王上,请他拿个主意。”
周力勇深以为然,在这种严密的监视下,想要从内部破局几乎不可能。
正事议定,邓阳紧绷的神经才算稍稍松弛下来,但随即一股疲惫又涌了上来。
他仰靠在椅背上,望着偏厅雕花的屋顶,忽然问道:
“力勇啊,咱们是哪一年从山西出来的?”
“我有些记不清了。”
周力勇倒是记得很清楚,连忙应道:
“应当是崇祯五年吧。”
“当时朝廷要调咱们去宁武关,说是抵御巨寇王嘉胤。”
“最后被逼的没办法,将爷您才跑去石楼求援。”
“后来嘛……咱就稀里糊涂当了内应。”
邓阳闭上眼,喃喃自语道:
“崇祯五年……如今马上就崇祯十六年了。”
“三年又三年,三年又三年……不知不觉,已经整整十年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叹道,
“十年潜伏,如今某家也算混成了一方总兵。”
“到底什么时候收网啊?”
也不怪邓阳发愁。
在明廷的武职体系里,总兵官已经是武将所能达到的最高职位了。
至于总督这类封疆大吏,照例都是由文官担任,实在非他所能染指。
邓阳感觉自己已经触摸到了天花板,不知道下一步该往何处去,这种不确定的感觉让他十分迷茫。
良久后,他才总算睁开眼,朝着一旁的周力勇吩咐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