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种时候,我不相信他朱由检能坐得住。”
他背着手在帐内缓缓踱步,安排道,
“咱们只需要把那位王侍郎好吃好喝招待着,谈判也照常进行,但条件嘛,可以慢慢谈,细细磨。”
“对外也好宣称,双方正在深入磋商,有望达成共识。”
“拖他一个月,两个月,甚至三五个月,我倒要看看皇帝会怎么办。”
赵胜听罢恍然大悟,眼睛一亮,
“王上是想……以拖待变?”
“让辽东的压力,反过来迫使明朝不断降低条件,甚至……主动犯错?”
江瀚点点头:
“不错。”
“咱们也正好利用这段时间,全力巩固汉中,恢复生产,操练士卒。”
“大义固然重要,但前提是你得有足够实力,否则一切皆是虚妄。”
......
日子在冗长而又繁琐的谈判中一天天滑过,时间不知不觉到了秋天。
汉中虽然仍是一副破碎景象,但在赵胜的带领下,各级官员都在有条不紊的做着分内之事;
安置流民,修复水利,忙得是不可开交。
而在驿馆与王府之间,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拉锯战也在持续。
王锡衮焦心如焚,朝廷的催问信使来了好几拨,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;
可反观江瀚那边,总是以“兹事体大、条件还需斟酌、不可仓促”等理由推诿,使得谈判彻底陷入了僵局。
果然如江瀚所料,最先坐不住的,还是紫禁城里的皇帝。
锦州方面的告急文书一封接一封,祖大寿在奏报上声称:
清兵集结了四万人马,在锦州外围修筑营垒,挖掘深沟,意图将锦州围成铁桶。
城内存粮告罄,军心也开始浮动,尤其是军中的蒙古夷丁,已经有些蠢蠢欲动,想要开城投降。
要是朝廷再无援兵,锦州恐将为虏所占......
每一封急报都像重锤,不断敲打着朱由检的神经。
而四川方面,王锡衮传回的消息却总是不尽人意。
根据最新一封密奏,那贼子竟然狮子大开口,要求朝廷公开诏告天下,承认其政治地位,并明确划定现有疆域归属。
作为回报,他才肯休兵罢战,并承诺出兵两万,协助官军北上抗清。
“狂妄!乱臣贼子!”
朱由检看到这里,气得浑身发抖,将密奏撕得粉碎。
他怎么可能答应?
一旦公开承认,就等同于将西南三省乃至汉中、湖广的部分区域拱手让人。
长此以往,大明法统何在?皇帝威严何在?
这哪里是议和,分明是逼他签城下之盟!
以朱由检的性格,他宁肯死,也绝不会在史书上留下如此屈辱的一笔,
可问题是,如果不答应,那锦州怎么办?
对于崇祯来说,锦州也是不可放弃的祖宗基业。
其实在他内心深处,关宁锦防线不仅仅是京师的防御屏障,更是未来有朝一日,王师东出、收复辽东失地的前进基地!
自朱由检登基以来,内忧外患,未尝有一日舒心,他实在太渴望能够成为一位中兴之主了。
哪怕不能彻底挽回危局,但如果能收复辽东,击败东虏,也足以青史留名,告慰列祖列宗了。
放弃锦州,就等于亲手掐灭了这个梦想。
“不能指望贼寇了,朕自己来!”
被逼到墙角的崇祯,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他决定尝试集结大军,出关解救锦州之围!
于是他将首辅薛国观,紧急召来了乾清宫中密议。
没有多余的废话,朱由检直接切入正题:
“廷宾,若是朕要解锦州之围,还需兵力几何?”
薛国观沉吟半晌,沉声道:
“启奏陛下,据蓟辽督师洪承畴传回来的消息,东虏此次围锦,派出的人马不下四万之众。”
“若是要稳妥解围,非有优势兵力不可。”
“据臣估算,至少需六万至八万能战之兵,方有胜算。”
“六万到八万……”
崇祯一边重复着,一边在心里开始盘算起来。
杨嗣昌在湖广,手上虽然有十三万大军,但却要用来看守四川贼寇,不可轻动。
根据洪承畴此前奏报,松山、杏山、锦州三城,大概有两万兵马。
其中一万需要守城,剩下一万才是可战之兵。
宁远总兵吴三桂、宣府总兵杨国柱、密云总兵唐通……这三镇,东拼西凑,大概能抽出三万人马。
这么算下来,满打满算,也不过四万余人,距离最低限度的六万,还差了一大截。
这时,薛国观连忙开口补充道:
“陛下,九边重镇除了辽东吃紧外,其余各镇其实防守压力并不算太大。”
“如甘肃、固原、榆林、宁夏等地,还是有不少兵马存在。”
“各镇除了守备城池的营兵,更有大量卫所军余、守墩瞭哨的边军余丁。”
“这些人长期生活在边塞重镇,其中不乏长于兵事,能战敢战之辈。”
“如果能将其召集起来,发放武器甲胄,加以整训,或许……还能凑出两三万人马。”
崇祯闻言眼睛一亮,兴奋道:
“对对对,朕差点忘了这茬!”
“立刻下旨,命甘肃、固原、榆林等地巡抚、总兵,就地征召余丁健儿,火速编练成军,开赴辽前线!”
可就在此时,薛国观却冷不丁泼上一盆冷水:
“陛下,此举还有一大难处,在于钱粮。”
“朝廷虽然新征了练饷,但大部分都拨给了辽东及湖广前线,户部库银早已空虚。”
“想要把这些散布各处的边兵集结起来,不仅需要补齐欠饷,还要配给兵器衣甲,提供粮秣操练......”
“如此算下来,没有四五十万两饷银,绝难办成此事。”
“四五十万两?!”
朱由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,刚刚红润的脸色也跟着灰败下来。
国库空虚,太仓如洗,他是知道的。
“难道还要加派?”他不仅嘀咕道。
薛国观听了这话,连忙劝道:
“陛下,万万不可再行加派!”
“如今三饷叠加,已经闹得民怨沸腾;”
“如果再额外摊派,先不说能不能收上来,恐怕只要发下告示,立刻就会引发更大规模的暴动,无异于驱民投贼……”
可朱由检却急了,厉声道:
“没有银子,兵又该从何而来?”
“锦州如何能得救?”
见此情形,薛国观只好上前一步,低声道:
“陛下,臣有一计或可暂缓燃眉之急。”
“如今再加征是不可能了,百姓们实在困苦,再征税也征不上来了;”
“倒不如晓之以理,向百官以及勋贵们暂借一些。”
“国难当头,当君臣一体,共度时艰。”
“臣身为首辅,愿带头捐出一年俸禄,并劝说各部院堂官,量力输捐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面露难色,
“那班世袭罔替、富可敌国的勋贵外戚,臣人微言轻,恐怕还需陛下亲自降旨,加以劝导。”
“这些皇亲国戚世受国恩,家资巨万。”
“若能请得他们慷慨解囊,数十万两军饷,或许不难筹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