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英殿内,部堂阁老们争得是面红耳赤,几乎要把描金绘彩的藻井给掀翻。
平日里讲究体统的朱紫大员们,眼下与市井吵嚷的贩夫走卒也并无太大差别。
可反观御座之上的皇帝,此时却一动不动,异常沉默。
对于朱由检而言,眼下的局势可谓是凶险万分。
辽东之患,是燃眉之急。
锦州是关宁锦防线的核心,锦州一失,宁远孤悬,则辽西走廊洞开,东虏铁骑便可直逼山海关。
山海关一破,京师便是砧板上的鱼肉,届时不论是宗庙社稷、还是身家性命都将化为乌有。
锦州不可轻易言弃,“弃地”二字对于渴望成为中兴之主的朱由检来说,是比战败更可怕的污名。
他担不起这骂名,也绝不能担!
可四川的贼寇也同样不容小觑,属于腹心之疾。
那个叫江瀚的贼子,绝非闯、献之这等只知流窜劫掠的匪类可比。
此人窃据西南三省,不仅称王建制、设官分职,摆出一副与大明分庭抗礼的架势。
更可怕的是,这厮还懂得收揽民心,西南“均田免赋”口号,正在逐渐侵蚀着朝廷根基。
如今更是大举出征,不仅在湖广陈兵十数万,甚至还有余力拿下汉中。
汉中丢了,关中危矣;湖广乱了,则江南漕粮危矣……
每每念及于此,朱由检都不免寝食难安。
他已经好几天没能睡一个囫囵觉了,即便是勉强合眼,梦里也是烽火连天、城破国亡的景象。
御膳更是冷了又换,上了又撤,皇帝实在没有胃口,只是草草用些点心清水对付了事。
几乎所有的时间,朱由检都在翻阅奏报、咨询阁臣,试图从中找出一线生机。
可他就算绞尽脑汁,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。
“要是杨卿还在京师,该有多好……”
朱由检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静时感叹,要是杨嗣昌还在,说不定能想出破局之法。
可毕竟远水救不了近火,眼看再无良策可用,他也只能接受薛国观提出的缓兵之计。
“行了,朕已有决断!”
“辽事关乎京师安危,当为第一要务;至于西南贼寇……当以羁縻缓和为上。”
定下调子后,崇祯又明发上喻,命礼部右侍郎王锡衮为使,持节出使四川,与贼酋交涉,商讨休兵罢战,共御外侮之事。
对于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来说,这道喻显得令有些屈辱,等于朝廷正式派出高级官员,去与一个反贼进行对等谈判。
临行前夜,朱由检还在乾清宫秘密召见了王锡衮。
密谈持续了整整一夜,皇帝事无巨细,反复叮嘱王锡衮,并预设了两条谈判底线。
第一,朝廷可以下诏,册封其为镇南大将军,并准许其节制川、滇、黔西南军务。
作为交换,江瀚必须公开表示大明为正朔,并立刻将其兵马撤出襄阳、汉中。
第二,江瀚可以保留西南三省治权,但同时需接受朝廷派去的“监军”以示监督;
其麾下州府一级官员的任命,也需要及时报备朝廷知晓。
作为补充,朝廷可以下旨,追赠江瀚往上三代先祖,使其脱离反贼身份,成为忠良之后、
皇帝提醒王锡衮,务必要牢牢抓住大义名分,将“休兵罢战”和“共御外侮”绑在一起。
要是江瀚同意,便是顾全大局,朝廷将下诏褒奖其忠义;若是拒绝,那就是“言而无信,同室操戈”。
届时,朝廷将诏告天下,坐实其沽名钓誉的国贼本质,并号召天下共讨之。
皇帝亲自指示工作,王锡衮不敢有丝毫耽搁,出京师后便带人沿边墙一路南下,径直赶往了汉中。
此时的江瀚已经提前得到消息,为表重视,他还派了赵胜亲自前去迎接王锡衮一行人。
赵胜是他不久前刚从成都调来的,专门负责主持汉中的赈灾与重建工作。
也不怪江瀚重视,与上次议和只派来个太监不同,这次是可正儿八经的三品礼部侍郎,品级不低。
看这架势,江瀚还以为这次朝廷是带着诚意来的,可当他听完王锡衮提出的条件后,不由得勃然大怒:
“狗屁!”
他猛地将敕书扔在了地上,怒骂道,
“他朱由检莫不是得了失心疯?!”
“就凭轻飘飘的一纸空文,一个虚头巴脑的‘镇南大将军’名号,就想让老子把汉中、襄阳拱手让出去?”
王锡衮也知道条件苛刻,但毕竟使命在身,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,躬身劝道:
“汉王息怒,皇上也是出于大局考量。”
“如今东虏大举入寇,围困锦州,意在破我关宁,威胁京师。”
“汉王先前檄文天下,亦痛陈虏患,提倡集中夏之力以御外侮,天下有志之士,无不感佩。”
“若能就此休兵,殿下便是保全大局的功臣,日后青史之上,必然流芳百世。”
“反之……若是执意同室操戈,岂非令亲者痛、仇者快,徒使东虏坐收渔利?”
“届时天下悠悠众口,又将如何评说汉王?”
王锡衮舌绽莲花,试图用大义名分、史书评价和舆论压力来说服江瀚。
可江瀚却不吃这一套,反而冷哼一声,打断了他:
“王侍郎,你又何必在此巧舌如簧!”
“他朱由检这是议和的态度吗?分明是是明抢!”
“一个区区镇南大将军,就想换我麾下儿郎浴血奋战打下的襄阳、汉中,简直是异想天开。”
“还想往我身边塞监军,插手人事任命,可笑至极!”
王锡衮还想再劝,可江瀚却没了继续谈下去的耐心,他猛地一挥手:
“不必再说,你回去告诉朱由检,这种糊弄鬼的条件,趁早收起来!”
“来人,送客!”
王锡衮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两名带刀侍卫给拦了出去。
打发走了朝廷使者,江瀚余怒未消,立刻把在汉中的几位主将和要员都召了过来,并将方才之事尽数告知了众人。
董二柱、曹二等人听完,无不勃然变色,破口大骂。
“朝廷欺人太甚!”
“拿咱们当叫花子打发呢!”
“镇南将军算什么?王上早就自立称王了!”
可赵胜却提出了不同看法:
“王上,朝廷的条件确实苛刻至极,毫无诚意。”
“但……臣以为,既然是谈判,总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”
“毕竟那使者说的不错,朝廷眼下还占着大义的名分,咱们当初发布檄文,也申明了愿意‘集中夏之力以御外侮’”
“要是断然拒绝,或者继续出兵,恐怕……”
作为文官,赵胜考虑的当然更侧重于政治影响和舆论得失。
但江瀚却并不认可他的观点:
“你不了解当今的皇帝,此人刚愎多疑,又好面子到了极点。”
“他开出的条件,分明是既想保住里子,又想赚足面子,天下哪有这般好事?”
“为了襄阳、汉中,我汉军儿郎流了多少血?耗费了多少钱粮?”
“此二地,一为北上关中、俯视中原的跳板;一为控扼长江中游、连通湖广的咽喉。”
“其战略价值重大,岂能因为一个大义名分,就轻易拱手让人?”
“这种赔本的买卖,咱绝对不能干!”
“依我看,他朱由检怕是还没摆正自己位置,还觉得自己是天朝上国皇帝,只需一道诏书便可令四方宾服。”
赵胜点点头,接着追问道:
“那……王上打算如何回应朝廷?”
“若是明确拒绝,那咱们先前广发檄文,积累下来的那点声望,估计将荡然无存。”
江瀚摆摆手,反问道:
“回应?为什么要急着回应?”
“拖着就行了。”
“拖着?”
赵胜闻言一愣,
“那朝廷使者……”
江瀚见他没转过弯来,只好耐心解释道:
“当然是拖着。”
“现在该着急的,是坐在北京城里的皇帝,不是咱们。”
“东虏的大军已经把锦州团团围住,摆明是要彻底粉碎关宁锦防线,撬开辽西走廊的入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