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说财政,财政问题可以归结为朝廷税收,不外乎商税与田赋。”
“商税是太祖时期定下的老毛病了,三十税一,实在少得可怜。”
“可即便如此,东南沿海的豪商巨贾仍然是想尽了办法逃税,以至于朝廷根本收不上来。”
“关键还在田赋,这是大明的根本所在。”
“从洪武到崇祯,这两百多年来,朝廷收上来的田赋,对比天下实际田亩,是在不断减少的。”
“其中要害,卢督师可曾仔细想过?”
这个问题卢象升当然也很清楚,无非是土地兼并过甚,田亩隐匿过多。
江瀚不等他开口,只是自顾自说下去,
“首先是宗藩之害。”
“督师可曾仔细算过,大明如今有多少龙子龙孙?”
“他们不事生产,不纳赋税,却坐享巨禄,侵占田产。”
“就以我四川为例。”
“那死鬼蜀王朱至澍,有王庄三百余处,每日享用一庄之产犹嫌不足。”
“经我汉军查抄,仅在成都府十一州县,蜀王府占有的良田就达近七成,折合亩数,不下十万顷。”
“这还不算他在成都周边的二十余座行宫、无数的茶园、林场、盐井、商铺......”
“林林总总,其家资折算下来,何止千万两?”
“而这些,无一不是四川百姓的血泪脂膏!”
说着,江瀚的语气愈发冰冷,
“然而,最贪婪、盘剥最狠的,却并不是这些王府里的藩王。”
“江某自陕西起兵,转战数省,杀的藩王也不止一个两个,银川的庆藩,成都的蜀藩等等。”
“可等我宰了这帮藩王后才知道;原来他们并不直接管理封地。”
“征税诸事,多是由地方官府代劳。”
“层层加码后,真正落到王府手里的,怕是连零头都不到。”
“可笑啊可笑,贪暴的骂名藩王们背了,可真正的大头却流进了经办官员的腰包。”
卢象升听得目瞪口呆,他知道藩王巨富,但如此规模的财富,仍旧让他咂舌不易。
而据江瀚所说,这些还只是经过层层盘剥之后的获利。
那帮经手的官员到底拿了多少,简直不敢想象。
就在他沉默之时,厅外突然响起一阵雷霆,紧接着是倾盆而来的大雨,打在檐角屋瓦上,让人心烦意乱。
而江瀚则是缓缓踱步到他面前,厉声道:
“比宗藩盘剥更甚的,是你们这个庞大的官僚士绅集团!”
“以隆庆年间致仕的首辅徐阶为例。”
“仅他徐家一门,在松江等地便占田二十四万亩!”
“苏松常镇,河南归德,山东曲阜,富户巨室占田数万乃至十数万者,比比皆是!”
“根据《大明会典》及万历《优免则例》,像徐阶这样的致仕首辅,保留一品衔,可免田千亩,丁三十人。”
“而这还只是他本人及其亲眷的优免。”
“徐家是松江望族,族中子弟、姻亲中为官者众多,人人皆有优免额度。”
“整个徐家通过分散登记田产,利用多个优免叠加,还能进一步扩大免税范围。”
“更别提投献、诡寄、改册等种种手段。”
江瀚看着脸色越来越凝重的卢象升,抛出了致命一问:
“这些土地,在太祖年间,在国初时,可都是要正常纳粮当差的民田。”
“可结果呢?卢督师?”
卢象升闭上眼睛,良久才长叹一声:
“结果便是……富者田连阡陌,坐享兼并之利,而无公家丝粒之需;”
“贫者虽无立锥之地,而税额如故。”
“朝廷的赋税,最终都压在了仅能糊口的自耕农与佃户头上。”
江瀚点点头,总结道:
“不错,这才是症结所在!”
“所以我才会说,督师先前所论的积弊,尚未讲透,也未讲明。”
“大明朝确实是病入膏肓了。”
“但这病,不再具体的某个昏君奸臣,也不在某一场战事。”
“由皇室、宗藩、勋贵、官僚、士绅结成的利益集团,已经彻底僵化、腐烂。”
“他们垄断了土地、特权,并堵死了所有自我改良的通道!”
卢象升沉默了许久,颓然道:
“可我煌煌大明人才辈出.......天下不乏见识深远、意图改革之辈。”
“假以时日,徐徐图之……”
江瀚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幻想,语气也变得有些沉痛:
“卢督师,这话说出来,你自己信吗?!”
“咱们就说说那张太岳。”
“他以首辅之尊,行摄政之实,又是清丈田亩、又是改革赋税、又是提出考成。”
“张太岳一生,可谓是兢兢业业,呕心沥血只为大明江山。”
“可结果呢?”
“生前权倾朝野,死后仅四天便遭反攻倒算。”
“得罪了既得利益集团,他只能被抄家、削爵,子孙饿死流放,改革措施尽数废弃。”
“再说那海刚峰,海瑞!”
江瀚继续举出例子,
“大名鼎鼎的清官、直臣。”
“他用个人极致的道德操守,严格依法行事,打击豪强,逼迫官绅清丈退田。”
“可他的境遇又如何?”
“打破了官场潜规则,只能排挤,被闲置,始终无法进入权力核心。”
“说了这么多,想必卢督师你也应该清楚了。”
江瀚的声音在大厅中不断回荡,
“这大明的江山,早已不是天下人的江山,而是皇帝、藩王、京城高官、地方士绅的私产!”
“这些人上下勾连,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,共同吸食着天下百姓的血肉。”
“我知道卢督师一心为国,只想做个忠臣良将。”
“可所谓的忠臣,无非就是把这个腐烂屋子修修补补而已。”
“但凡改革之人,每想动一块砖,每想换一根椽,都是在触动这些人的利益。”
“张居正三朝老臣,两代帝师,何等权势?”
“他中兴大明,有补天之功,尚且不得善终;”
“而海瑞清名盖世,也不过是官场点缀的一块牌坊。”
“督师口中的‘积弊’,正是那些既得利者赖以生存的沃土;”
“改革更是要掘人命根,他们又怎么会允许?”
江瀚站在大厅中,伸手比划着整个屋子:
“大明就好比这间风雨之中的屋子,不是漏了,而是梁柱已经被虫蚁蛀空,地基已然塌陷!”
“唯一的出路,不是在里面当一个裱糊匠。”
“只有将一切推倒重来,另起新厦!”
说罢他顿了顿,看向卢象升,又指着自己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江某和起义的千万百姓,不是你们口中祸乱天下的贼寇!”
“我们是活不下去的军民,是被逼到绝路上,不得不拿起武器,反抗压迫的革命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