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公馆外,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。
檐角滴答作响,为这场口舌交锋平添了几分凝重。
江瀚那连珠炮般的诘问,如同重锤般砸在卢象升的胸口,令他面色苍白,不知从何说起。
他沉默良久,试图再替皇帝辩解一二:
“西北军民惨状……卢某也早有耳闻。”
“然则,此中大概多有奸臣蒙蔽圣听,欺上压下,方使政令扭曲,民不聊生。”
“天子高居九重之上,难免……”
“奸臣蒙蔽?”
江瀚仿佛听到了笑话一般,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卢象升的话,
“卢督师,你我皆是统兵理政之人,不必说这些门面话。”
“我来问你,自崇祯登基御极至今,内阁首辅换了多少任?”
“我今天就来帮你算算。”
“从崇祯元年开始算起,第一任施凤来,接着是李国榗、周道登、韩爌……再到如今这位薛国观。”
“十三年间,首辅之位十易其主。”
“难道以卢督师之见,这十位阁揆,个个都是蒙蔽君父的奸佞之臣?”
“若真是如此,你所谓‘圣明天子’,未免也太过识人不明了罢?”
卢象升闻言眉头一皱,下意识地反驳道:
“此言差矣!”
“正因吾皇明察秋毫,见首辅不堪其用,为社稷计,方才频频更迭,以求贤能。”
“这正是今上励精图治、不姑息庸碌的明证!”
江瀚听罢嘴角一咧,讥笑道:
“哦?那卢督师不妨为本王解解惑。”
“温体仁此人,尸位素餐,结党营私,满朝皆知他长于内斗而短于国事,乃是真正的无能之辈。”
“然而温体仁自崇祯三年入阁,直到崇祯十年方被弹劾致仕,在阁时间长达七年,其中更有四年高居首辅之位!”
“难道这七年里,你那位明察秋毫的天子,就一直没看出来此人不堪大用?”
卢象升一时语塞,“这……”
温体仁入阁之初,他还在大名府一带安抚地方,编练乡勇,对朝中之事几乎没有什么话语权。
但他很清楚,当时皇帝对温体仁十分信任。
江瀚不给他喘息之机,话语中的讽刺愈发浓重:
“最可笑的,莫过于温体仁去职病逝后,皇帝还感慨万千,给了句考语:”
“温某辅政八载,始终无一字欺朕。”
“好一个‘无一字欺朕’,你说这究竟是温体仁伪装得太好,还是天子眼睛有疾?”
“你且看着吧,依当今皇帝的脾性,这内阁首辅还有得换呢!”
说着,江瀚话锋一转,直指当下:
“再说说如今那位深得帝心、手握重权的六省总理杨嗣昌。”
“他可谓风光无两,要钱给钱,要权给权。”
“加征剿饷、练饷,都是杨嗣昌力主的。”
“卢督师也是治理过地方的父母官,你应该比谁都清楚,这三饷齐征,究竟会让多少百姓家破人亡,从而被逼上梁山?”
“这些事情,不仅你我清楚,杨嗣昌也很清楚,难道深居宫中的皇帝,就真的一无所知?”
不等卢象升回应,江瀚的声音陡然拔高,断言道,
“朱由检当然知道!”
“但他只会装摸做样地下个罪己诏,然后来一句‘暂累吾民一年’。”
“仿佛有了这句假惺惺的承诺,朝廷的横征暴敛就有了遮羞布。”
“崇祯并非无知幼主,相反,他事必躬亲,对手中权柄更是紧抓不放,恨不得事事独断专行。”
“卢督师,你说他被蒙蔽,那我倒要问问你;”
“难道满朝文武,就没有一个忠直之士站出来,上书劝谏他与民休息、暂缓催征?”
“恐怕不止一人,不止一次吧?”
卢象升默然无语。
当初杨嗣昌和皇帝提出加征剿饷时,他自己也曾上书反对过。
可结果奏折却石沉大海,剿饷照征不误。
江瀚看他不接话,只是摇了摇头,叹道:
“我就不相信,享国两百七十余年的大明朝,就真的找不出几个忠义正直之士!”
“可你效忠的皇帝是怎么做的?”
“尽管反对声重重,但他还是选择听信了加饷催征的言论,选择重用了支持加饷的官员。”
“如果不是皇帝默许,这些刮骨吸髓的政策,能如此顺畅地推行天下吗?”
“真正的决策者,始终是坐在紫禁城里的朱由检。”
“卢督师,你把责任推给奸臣蒙蔽,本质上还是在为皇帝开脱。”
听了这话,卢象升面色变幻不停,江瀚的话像一把凿子,正在一点点撬开他坚守多年的信念。
沉默了半晌,他才再次开口,又换了个说法:
“即便如此……也是因为朝廷积弊太深所致。”
“辽东虏患、中原流寇,处处需要钱粮,天子……天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,只能出此下策。”
“要是府库充盈,粮秣充足,何愁东虏不灭,流寇不平,百姓不安?”
“好!”
江瀚等的就是他这句话,
“说了这么多,卢督师总算是说到了点子上。”
“你说积弊太深,那咱们今天就好好论一论,所谓的‘积弊’,到底积的是什么?弊又在何处?”
卢象升闻言,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。
整理一番思绪后,他才缓缓开口道:
“以卢某愚见,首先是财政之弊,此为百症之首。”
“辽东虏骑自萨尔浒之后,几乎年年叩关,九边军饷因此激增数倍,已成朝廷重负;”
“陕西及中原流寇四起,剿抚皆需巨饷,若军饷稍停,前线官军便有哗变之虞。”
“此两项,便已吞没了近乎六七成国用。”
“其次,在于军制。”
“卫所制度崩坏已久,卢某于宣大督师时,亲见边军欠饷长达数年。”
“士兵于寒冬仅着单衣,兵器锈蚀不堪,卫所屯田多被将官侵占,能战之兵,十不存一。”
“最后,在于吏治。”
“自天启年间,东林、阉党倾轧不休,非此即彼。”
“任事者往往动辄得咎,敷衍塞责者反而能明哲保身。”
“行政效率低下,政令不出京城,甚至不出衙门者,比比皆是。”
卢象升一口气说完,目光灼灼地看向江瀚。
然而令他意外的是,对面的江瀚听罢,却是点了点头,然后又摇了摇头:
“没了?”
“在卢督师看来,大明的积弊,就只是这些?”
卢象升闻言一愣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这些痼疾是他十八年为官,亲眼所见,他自认为这番剖析已足够深刻,直指要害。
但看着江瀚的神情,他却有些不自信了:
“莫非卢某所言,尚有遗漏?”
江瀚站起身来,背着手在厅中踱步:
“卢督师所言,句句是实,但却未触及到真正根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