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猛如虎一声令下,身后的亲兵和挤在院内的百姓一拥而上。
他们不由分说,七八人架一个,直接把三人给扛了起来,如同抗麻袋一般。
温杰被人群裹挟着,从屋内抬到院外,他心里叫苦不迭,却也无计可施。
无奈之下,他只能朝着人群大喊:
“药箱!”
“我药箱还在屋里!把药箱带过来!”
队伍末尾几个热心群众闻言,忙不迭地又跑回屋内,把角落里三个沉甸甸的药箱给背了出来。
就这样,在一片混乱中,三位假郎中被人群簇拥着,直奔县衙而去。
到了县衙门口,人群依旧拥挤不堪。
猛如虎好不容易才让众人将温杰三人放下。
他看着衙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,心中无比感动,他对着人群抱拳环施一礼,嘶哑着声音劝道:
“各位父老乡亲!某在此谢过诸位高义!”
“但督师伤重,需要静养,经不得吵闹。”
“还请各位先回去歇息,我这就让大夫给督师诊治。”
“你们放心,我等必将竭尽全力,保住督师性命。”
“都回去吧!”
然而百姓们听了,虽然后退了几步,放低了声音,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。
他们默默地站在原地,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期盼。
有些人甚至干脆把家里的被褥搬了过来,宁愿守在寒风里,也不愿离开半步,像是筑起了一道屏障。
这些质朴的百姓在用最笨拙的方式,守护着他们心中的“卢青天”。
猛如虎见状,知道再劝也是无用。
他重重叹了口气,随即转身引着温杰三人走入县衙后院。
当几人看清床榻上伤员时,不由得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!
此时的卢象升,几乎成了一个血人。
身上随处可见大片大片的淤青和深浅不一的伤口。
不仅双臂、腋下布满了划伤,腰腹之间更是随处可见刀伤和箭簇擦过的血槽。
最要命的还在左大腿,一支粗长的重箭穿透了甲叶,深深嵌入骨肉之中,只留下一截箭杆突兀地露在外面。
伺候的乡民不敢轻举妄动,只能任由其插在腿上。
温杰、项宏、吴大江三人互相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惊慌。
伤势太重,远超想象。
尤其是腿上那支箭,恐怕已经伤及筋骨,处理稍有不当,可能就会大出血暴毙当场。
就这伤势,放在专业的军医手上都够呛。
他们这三个冒牌货,哪敢轻易上手治病?
然而,当几人抬头想要推脱时,看见身旁满脸愧疚的猛如虎,以及他身后几个手按刀柄的亲兵,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今日他们是治也得治,不治也得治!
要是侥幸治好了,自然是皆大欢喜。
可要是治不好……
恐怕不等门外愤怒的百姓冲进来,眼前这些心如油煎的明军将士,就会先把自己三人剁成肉泥。
他们现在身无长物,只有一把小小的解腕腰刀。
可就算是万人敌来了,拿着一把短刀,照样也捅不穿人家的布面铁甲和扎甲。
得,还是老老实实的治病吧。
温杰深吸一口气,朝身旁的猛如虎低声道:
“将军,此人伤势极重。”
“我等……只能尽力而为,成与不成再说吧。”
说罢,他又转头朝着另外两人吩咐道:
“老二,让人打水、烧水!顺便再把药箱拿来!”
“老三,再找些干净的布来,越多越好!”
“快!”
项宏点点头,连忙带着乡民准备去了。
而吴大江则是在百姓指引下,直奔城里几家药铺而去。
情况紧急,他也顾不得许多,直接让人用斧子砸开锁头,冲进去搜寻急需的药材和纱布。
可他翻箱倒柜,药材倒是找到一些,但干净的白布却一块也没有。
得知此事,乡民们纷纷献出了自家的被褥、旧衣等。
但这些布帛大多破旧不堪,甚至还带着污渍和异味,根本不能用于包扎和清理伤口。
看着眼前热心的百姓们,吴大江连忙追问:
“你们县里那些富户乡绅家住何处?”
“他们跑得仓促,说不定库房里能找到存货。”
乡民们闻言,又把他带到了城东的一片高墙大院前。
这里原先住着几家有名的豪绅官商,但如今早已人去楼空,大门紧锁。
大门被门闩锁死,吴大江只能让人撞门。
可跟来的百姓却站在原地,面露惧色,踌躇不前。
人群中,有人嗫嚅着劝道:
“先生,要……要不算了吧?”
“地主老爷家的东西,还是不动为好……”
“那些旧布剪下来,多洗洗烫烫,兴许……兴许也能用?”
“何必非要招惹地主老爷呢?万一老爷们日后回来了,追究起来……”
看着百姓们战战兢兢的模样,吴大江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他很理解这种恐惧。
在这个时代,官绅地主就是地方的土皇帝,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。
普通小民别说闯空门拿东西,就是在河边洗衣服时,屁股都不能对着官绅老爷家的房子;
否则,就会被视为大不敬,轻则被驱逐,重则招来一顿毒打。
“我跟你们解释不清!”
“治病救人,尤其是这等重伤,岂能将就?!”
吴大江知道时间耽搁不起,
“拿斧头来,我自己去!”
人群中倒是早有准备,很快递出来一把斧子。
吴大江也不走正门,在院墙旁找了棵歪脖子树,敏捷地往上一窜,翻了进去。
他在偌大的宅院里好一通搜寻,总算找到了库房所在。
抡起斧头劈开铜锁,果然在里面翻出了几匹质地细密、干净整洁的棉布。
墙外的百姓正在焦急等候,忽然听到“吱呀”一声,旁边那扇朱漆大门竟被从里面推开了。
只见吴大江肩扛手提,抱着好几匹沉重的白布,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搭把手啊!”
“没看我要拿不下了?”
围观的百姓这才如梦初醒,连忙一拥而上,七手八脚地将白布接了过来,急匆匆赶了回去。
白布很快送到了县衙,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连忙将其剪成布条,用沸水反复清洗煮沸后,送进了内堂。
而此时,内堂里的温杰,正对着卢象升左大腿上那根狰狞的箭矢发愁。
他已经处理完了其他部位的伤口,清创、消毒都做了一遍。
太医院从云南发来的秘药立竿见影,伤口清创完已经不再出血。
唯独腿上最致命的一处,他迟迟不敢动手。
这支箭镞插得极深,目测至少深入两寸有余,搞不好已经碰到了腿骨。
面对这种箭伤,温杰有些不知所措。
此前受训时,外勤处曾特意请了经验丰富的老军医,教他们战场急救。
一般情况下,如果是没有倒钩的普通箭镞,处理起来相对简单。
《外科正宗》里说:
“凡箭镞金刃入肉,治宜速出之。或有碎骨,亦必湏去尽,然后涂傅诸药,不然其疮必不合,纵复少愈,亦常作疼痛。”
也就是尽快取出,清理干净,上药包扎即可。
但若是带倒钩的箭镞,那就麻烦了。
需要先先剪断箭杆,然后用刀扩大创口,甚至需要挖开皮肉,才能将那倒钩取出。
这个过程稍有不慎,轻则落下终身残疾;重则横死当场。
温杰犹豫不决,不敢贸然下手,只得推开房门,寻求猛如虎的意见。
他推开房门,守在外面的猛如虎立刻迎了上来:
“先生,可是……可是成了?”
温杰面色凝重地摇摇头:
“将军,体表伤口我基本都清理了,血暂时是止住了。”
“问题是大腿上的那根箭,小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,所以来向将军讨个主意。”
猛如虎急了:
“你是郎中,自然是你拿主意!”
“问我作甚?”
温杰解释道:
“此伤非同小可。”
“箭簇深入大腿近两寸,若是强行抽取,很可能割裂血脉,导致大出血。”
“可若是不取,伤口必定溃烂化脓,邪毒攻心,同样是死路一条……”
猛如虎听完,整个人都懵了,合着横竖都是一死?
温杰看着他,沉声道:
“取,肯定是要取的。”
“但……在下实在没有十足把握。”
“万一……”
猛如虎沉默片刻,摆了摆手:
“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!请先生放手施为!”
“要是真出了意外,某绝不迁怒!
温杰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:
“既如此,请将军换一盆旺火端进来。”
“再来三五个力气大的,按住伤者四肢,以免剧痛之下挣扎,坏了事。”
很快,猛如虎亲自端来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,放在床边。
而他的几名亲兵则按照吩咐,牢牢按住了卢象升的四肢。
温杰从药箱中取出一把细长的钢锉,他需要先将露在外面的箭杆锯断。
项宏则在一旁,双手紧紧地握住箭杆中部,尽可能减少晃动。
刺耳的刮擦声在寂静的内堂响起,木屑纷飞。
小心翼翼地磨了一盏茶的时间,箭杆终于被锯断。
温杰稳稳地将外侧断杆拔出,随即对着项宏吩咐道:
“我开刀扩伤,你准备好止血。”
项宏点点头,从药箱里取出两把造型小巧的短刀,放在炭火上反复灼烧至通红。
片刻后,待其稍冷,将其中一把递给了温杰。
温杰接过那滚烫的小刀,先用热水洗了洗,随后屏住呼吸,对准箭簇周围的伤口,缓缓地划了下去。
他小心地切开皮肉,扩大创面,努力让深埋的箭头更多地暴露出来。
昏厥中的卢象升似乎感受到了痛苦,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,引得亲兵们更加用力。
随着创口扩大,温杰终于看清了箭头的样子。
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,幸好没有倒钩!
否则,他真要干不下去了。
温杰拿起特制的拔箭钳,小心翼翼地夹住箭头中部,随后深吸一口气,开始缓缓向外拔……
可即便他手上动作再轻,意外还是发生了。
就在箭头取出的刹那,一股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创口右侧飙了出来,溅了温杰满脸。
早已准备在一旁的项宏眼疾手快,抄起烧得通红的刀面,看准出血点,毫不犹豫地摁了上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