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出贾庄重围后,猛如虎几人根本不敢停留,只能拼了命地一路向南狂奔。
亲兵们环伺左右,人人带伤,战马如风箱般喘着粗气,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,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缕缕白雾。
马蹄声此起彼伏,无一不在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。
跑出数十里,猛如虎才突然惊觉,马背上的卢象升已经许久没有再发出动静。
他连忙下令停步,下马仔细查看:
“军门!军门!”
猛如虎连唤数声,却不见丝毫回应,心下大骇。
只见卢象升因伤势过重,失血过多,早已陷入了昏迷,面色无比惨白。
猛如虎心急如焚,他必须立刻找到大夫诊治,否则卢象升性命堪忧!
他环顾四周,辨认方向,发现已至平乡县地界,不远处就是平乡县县城。
猛如虎连忙带着亲兵,一路护着卢象升,赶至平乡县城下。
可走近一看,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。
由于清军游骑不时出没,此时的平乡县早已是城门紧闭,戒备森严。
城头上,不见官军旗号,取而代之的是些手持简陋刀枪、神情紧张的乡勇和百姓。
很显然,这支骑兵小队的突然出现,让平乡县上下无比警惕。
尽管只有六七人,但城头上却是如临大敌。
原来,当得知清军兵临顺德府后,平乡县的县令、县丞等一应官员吓得魂飞魄散,早已弃城而逃。
如今守城的,完全是当地百姓临时组织的民防。
“城下何人?”
“还不速速退去!否则放箭了!”
城头上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喝。
猛如虎急忙勒马停步,仰头高喊:
“我乃大明山西总兵猛如虎是也!
“快开城门!我等需入城求医!”
城上的人显然不信:
“总兵?有何凭证?”
这年头兵荒马乱的,冒充官军骗开城门的事层出不穷。
猛如虎下意识往腰间一摸,想要掏出凭证,可当他摸着空荡荡的腰带,心却沉到了谷底。
此前的混战太过惨烈,再加上疾行数十里,他身上的将印、令旗早已遗落。
无奈,他只好仰头回道:
“突围血战,印信早已失落战场!”
“还请开城,某确实是大明三品总兵无疑!”
可城头的乡勇见他一行人甲胄残破,浑身浴血,本就心下起疑。
再加上猛如虎出身的关系,从面相上看就是胡人鞑虏,城上乡勇不由得疑虑更深,说什么也不肯开城门。
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,猛如虎突然想起了卢象升在大名百姓心中的威望,连忙改口喊道:
“是军门......不,卢督师!”
“是卢督师,总督天下勤王兵马的卢象升!”
“他如今身受重伤,危在旦夕,还请三郡父老开城,救卢督师一命!”
猛如虎几乎要喊破了嗓子,无比绝望。
“卢督师?”
这个名字果然在城头引起了一阵骚动。
一个看似头领的乡老探出半个身子,谨慎问道:
“你说是卢督师,有何凭证?”
猛如虎急得青筋暴起,指着马背上昏迷不醒、血染征袍的卢象升,连声道:
“督师就在此处,你等大可派人看查!”
听了这话,城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声音:
“我前几日随族老去过卢督师军营,认得督师面容!”
“放我下去看看!”
很快,城头上缓缓吊下一名精壮汉子。
那汉子看着猛如虎几人有些紧张,远远喊道:
“你等放下刀剑,我这就上前辨认!”
猛如虎等人依言丢下佩刀,那汉子才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。
当他看清面色惨白、孝袍染血的卢象升时,不由得大惊失色。
前几天还好好的,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?!
他连忙对着城头挥舞手臂,带着哭腔喊道:
“真是卢督师!真是卢督师啊!”
“快开城门、拿担架!快!”
消息确认,城头顿时一片哗然,紧接着是连声的催促和绞盘转动的沉重声响。
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,守城的乡勇和闻讯的百姓们如潮水般涌了出来,瞬间将猛如虎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人人脸上都写满了关切与焦急,争相想要看清卢象升的状况。
“督师呢?督师怎么样了?”
“伤在哪里?重不重?”
“快!快抬进去!”
人群骚动,百姓们伸手就想把卢象升从马上抬下来。
猛如虎见状大惊,连忙出声制止:
“都退开!”
“督师伤重,经不起冲撞!退开!”
他一边呵斥,一边指挥亲兵抬着卢象升,直奔县衙方向。
与此同时,他又对着周围的百姓吩咐道:
“快去找大夫!”
“把城里的大夫都给我请到县衙来!”
然而,现实却给了猛如虎当头一棒。
如今的平乡县城,县令、县丞等官员早跑了。
稍有家资的官绅、商贩也都拖家带口逃难去了,连带着城里仅有的几位坐堂大夫也不知所踪。
猛如虎将卢象升安置在县衙后堂,又命人小心地用温水擦拭其身上血污。
看着那遍布全身的伤口、以及插在大腿上的箭杆,这个铁打的蒙古汉子眼圈红了。
这时,一个被派去寻医的乡民回来了:
“将军……城里找遍了,实在找不到郎中……”
“所有药铺都关着门,全跑了……”
“什么?!”
猛如虎闻言,积压已久的焦虑、疲惫与绝望瞬间化为暴怒。
他猛地拔出腰刀,架在那乡民的脖颈上,双目赤红地咆哮道:
“那就派人!”
“派快马去顺德府、去广平府!”
“去府城里找,就算绑也要给我绑个大夫回来!”
那乡民被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带着哭腔道:
“将军饶命啊!”
“顺德府、广平府早就戒严了,四门紧闭。”
“一路上到处都是鞑子的游骑哨探,道路不通啊!”
刀身微微颤抖,猛如虎看着眼前惶恐的百姓,又回头望了望榻上奄奄一息的卢象升,一股巨大的无力感顿时攫住了他。
难道这么多袍泽拼死相护,自己千辛万苦突围出来,终究还是救不了军门吗?
就在这绝望之际,地上的乡民突然怯生生地开口:
“将……将军,草民想起来了!”
“城里前些日子,好像来了几个外地的游方郎中,师兄弟三人。”
“说是……说是躲避战乱,暂时在此落脚。”
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,猛如虎闻言大喜,连忙追问道:
“游方郎中?在哪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