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务分配完毕后,有亲兵端来几个托盘,上面摆满了壮行酒。
江瀚举起一碗,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,朗声道:
“各位都是千里挑一的健儿,今后也是我汉军的耳目、喉舌。”
“此去凶险万分,还望诸位保重,务必要胆大心细,随机应变!”
“只要完成任务,本王不吝封赏!”
“干了!”
“愿为王上效死!”
众人齐齐吼了一声,随后仰头一饮而尽。
干了碗中酒,探子们便按照分组,各自奔向了远方。
但山高路远,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把消息送出去。
而此时的孙传庭,正在潼关焦急地等待四川方面的回信。
随着战局恶化,皇帝对前线的卢象升愈发不满。
朱由检往陕西派了一波又一波信使,想要督促孙传庭尽快与四川方面议和,以便抽调秦兵入卫京师。
可孙传庭和崇祯万万没有想到,他们等来不是议和的密信,而是一封措辞严厉的檄文!
当那封《告天下臣民讨虏书》送到孙传庭手中时,他的心情无比复杂,半喜半忧。
喜的是,他的判断没错,四川的贼酋确实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格局;
为了抵御外侮,他竟然公开承诺暂缓兵戈,这便给了孙传庭调兵北上的机会。
而令他心忧的,则是檄文后半段提到的“五月之期”;
要是朝廷不能在五个月内驱除东虏,汉军将出兵北上......
这简直是把朝廷架在火上烤!
以目前虏骑在北直隶、山东等地如入无人之境的姿态,朝廷真的能在五个月内将其驱除出关吗?
连孙传庭自己都觉得希望渺茫。
他几乎可以预见,陛下看到这封檄文时,龙颜将会是何等震怒。
但兹事体大,他不敢擅做决断,只能命人八百里加急,将檄文呈送京师。
紫禁城,暖阁。
王承恩眉头紧锁,战战兢兢地把檄文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。
见他如此做派,朱由检起初还有些疑惑,可当他真正揭开看过后,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告天下臣民讨虏书?
哪个狗胆这么大?敢写这种大逆不道的玩意儿?
可随着阅读深入,他的脸色逐渐由黑转红,拿着题本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“朝廷失德......朱明季世,君昏于上......”
好一个胆大包天的逆贼!
当他读到最后时,脸色已然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着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他猛地将信纸撕了个粉碎,奋力摔在了地上。
“狂妄!”
“逆贼!”
“安敢如此欺天!!!”
朱由检看着地上的碎纸犹不解恨,又抓起御案上的茶盏狠狠地砸了过去!
暂止干戈、休兵罢战、五月为限......
这些字眼无一不在刺激着皇帝的神经。
自己乃九五至尊,天下共主!
一介流寇渠魁,竟敢……竟敢对他、对大明朝廷指手画脚,甚至还设定了逐寇期限?!
简直是倒反天罡!
什么叫暂止干戈?
朕乃大明天子,难不成还要一介草寇反贼来“施舍”和平?
朱由检是个极其爱面子的,身为天子,他的尊严从来不容任何人践踏。
可如今,这封檄文却像一面镜子,把他的无能全给照了出来,并公之于天下。
等于是扒光了他的遮羞布。
有句话说得好,谎言不会伤人,真相才是快刀。
无论朱由检承认或不承认,这封檄文中指出的都是血淋淋的现实,他根本找不到理由反驳。
朝廷无能、边备废弛、生灵涂炭.......
这种无力感让他更加狂怒,仿佛自己十一年来的励精图治都是笑话。
暖阁内侍立的太监和宫女们被皇帝的暴怒吓得魂不附体,个个噤若寒蝉,抖似筛糠。
见此情形,王承恩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劝道:
“皇爷息怒,龙体要紧,万不可因这等狂悖之言气坏了身子。”
“还是……还是先想想该如何应对才是……”
听了这话,朱由检才颓然地坐回龙椅,胸口仍在剧烈起伏。
暴怒过后,是深深的无力与长时间的沉默。
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。
公开反驳?
东虏如今仍在肆虐,朝廷根本拿不出任何像样的战绩来反驳。
强行辩解只会越描越黑,徒增笑柄。
承认或回应,更是绝无可能。
要是朝廷一旦回应,便等同于自降身份,承认了贼寇与大明平起平坐的政治地位。
思前想后,朱由检发现自己唯一能做的,似乎只有冷处理。
“传朕口谕,京师内外,严禁议论、传抄此等逆文!”
“锦衣卫、东厂、五城兵马司给朕盯紧了,若有敢违禁私传、妄议者,以通匪论处,重责不贷!”
他试图用强权捂住世人的耳朵和嘴巴,以此维持摇摇欲坠的体面。
可令崇祯想不到的是,这封檄文早已传遍了京师,引得朝野上下震动不已。
清流言官们如同打了鸡血,抓住贼寇狂言大做文章,疯狂上书弹劾与剿匪事宜相关的所有官员。
从阁臣杨嗣昌到各地方督抚、总兵,只要是参加过剿匪的,都逃不了干系。
正是因为这帮人剿贼不利,才导致贼人口出狂言,致使朝廷颜面扫地。
言官们随后又纷纷上书,要求朝廷立刻调集重兵,先剿灭了四川这帮逆贼。
仿佛只要剿灭了江瀚,就能证明大明朝还是那个天朝上国,威严依旧。
而杨嗣昌等重臣的态度则有些微妙。
这封檄文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大明“虏、寇两难”的境地,但同时也给了他们一丝希望。
为此,杨嗣昌还上书劝谏皇帝:
“陛下,此贼虽则狂妄,但既然其愿意休兵罢战,我等便可借此机会,集中力量驱逐东虏。”
“切不可因一时之怒而兴兵西南,致使腹背受敌,全局崩坏......”
更有一小部分敏锐的官员,在震惊之余,开始重新审视起了四川这群“贼寇”。
他们第一次发现,这帮反贼不仅有强大的军事实力,竟然还懂得收买人心和舆论宣传。
这可不像寻常的反贼能干出来的。
有保守顽固的,痛骂贼寇“收买人心,虚伪至极”;
但一些心怀忧虑的有识之士,却开始悄悄搜集、私下研究起了四川贼人的种种过往,以及施政方针。
虽然他们不敢公然为贼寇张目,但内心深处却开始悄然动摇起来。
而在民间,这封檄文更是成了街头巷尾、茶楼酒肆的谈资。
“听说了吗?四川那帮贼人发了告示,说是要跟朝廷一起打鞑子呢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贼寇能有这好心?别是糊弄人的吧?”
“告示上都说了,给朝廷五个月时间,要是赶不走东虏,他们就要自己出兵了!”
“口气倒是不小,那建州女真自从起事以来,连连打退了多少朝廷官军?”
“就凭几个贼寇,拿什么去打鞑子?”
“唉,说来也是,偌大一个大明朝,竟然被区区东虏逼得如此狼狈,甚至连反贼都看不下去了,这上哪说理去……”
就在这人心浮动、暗流汹涌之际,宫中的严令终于贴了出来:
“任何人不得传播、议论四川伪檄,违令者以通贼论处,轻则充军流放,重则问斩!”
朱由检愤怒无比,随后又把怒火对准了前线将领。
他连发数道旨意,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,不仅催促卢象升立刻出征,同时也催促孙传庭和洪承畴率兵勤王。
他迫切地需要一场对清军的大胜,来挽回自己和朝廷的脸面。